舞台从故事变成布景,入迷的感情被生生切断,所有人涌起巨大的不满。她能看到大家的不满,也能看到那种鼓涨起来的兴致是多么不愿意无疾而终。可是她没有别的选择,她只能忠于自己的内心,她不能在自己都不认可的情况下盲然前冲,因此只能去扫兴。她等着大家的反应,大家也都在等着。那一瞬间,广场上忧伤的安静像一片大海。
她站在台阶上,轻轻举起双手,在唇边合十。白色长裙和罗马柱让她像一个古代祭祀的女孩,她觉得自己和自己的声音离得都远了,声音像气泡在阳光里慢慢漂浮。
接着,她看到她的声音在少年们心中起作用了。他们开始慢慢活动了。经过短暂的骚动,他们开始慢慢散向四方,慢慢收拾东西,慢慢陆陆续续离开并不宽广的广场,从四周的小路离开。洛盈一直站在台阶上,什么都没有再说,一直站到整个广场的喧闹随着太阳一起慢慢下沉,沉至寂寥。
她很累,她想回家。瑞尼问她愿不愿意进议事院旁听辩论,她摇了摇头,不想进去。她让纤妮娅和索林替她去听,而她自己只想好好躺下来,将一切的一切压进梦里。
※※※
当洛盈回到家,她习惯性地点开信箱,查一遍邮件。她本来没有什么期待,只想看看就睡,可是一封新邮件却闪动着图标,吸引了她的注意,让她一下子睡意全无。
那是一封来自地球的邮件。
收到你的信很高兴。我的事业并不太顺利,正在灰心,这个时候的问候让我觉得很温暖。你最近怎么样?生活还好吗?
我的事业推行得非常不顺,不顺得让我觉得几乎没办法进行下去了。地球的环境还是和火星太不一样,根深蒂固的历史让人觉得似乎很难改变什么。现在再也不像法国大革命时代了,现在的革命越来越难,全球所有国家的生活方式,很难被一个点的变化改变。每当我对别的艺术家描述公共空间的计划,就会被人怀疑包藏着不为人知的控制阴谋。政府不愿意承担这计划,因为它会使买卖版权的GDP减少上万亿,经济缩水。企业家更不愿意这计划推行实施,因为他们在乎的是利润。当然,这几乎是不言而喻的。有时候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一种明显有利于人类整体艺术和思想交流的举措,受到几乎所有人的反对。
你问起回归主义者,刚好最近听到了他们的消息。我们到达地球已经一个多月了。从下飞船的第二天起,泰恩就开始着手布置新主题公园的建设。他没有狂轰滥炸式的宣传,却借着新闻热度在各种网络社区播放火星城市的影像。那种沙漠绿洲的感觉迅速传播,玻璃房子、花草烂漫、人与环境融为一体,所有这些都成了新的概念,成了一大批环保和回归主义者倾慕的对象,他们热烈地谈论,赞美,查资料,写文章。当他们知道火星的整体房屋技术被带回了地球,立刻开始跟踪,追捧,当做一场新的运动,甚至在建设尚未起步之时就预定了竣工之日的集体前往。他们很积极地筹划,在世界网络发起号召,但是他们没有调查工程的资方。泰恩对此很满意,他决定新的公园营造良好的自然主义效果,吸引更多人。
现在地球上每天都有太多场运动,很多时候我都分不清哪一种为着什么样的目的,有时候当我想到自己也只是这千百乱流中的一员。也许火星倒是幸福的,走着一条单纯之路的人总是幸福的。
火星的近况怎么样?希望一切都好。
洛盈读着信,读了两遍,读完坐上窗台,抱着双腿枕着膝盖,眼望着窗外的夕阳。这一天狂沙飞舞,地平线模糊成一抹金与黑的交融,夕阳已经快要看不见,在飞沙走石的尘烟中显得分外忧伤。
她突然觉得很疲倦,对各种各样热烈的奔走很疲倦。她不知道那些奔走有没有终点,终点在什么地方,是不是一群人的终点总要进入另一群人的起点。她忽然哪里也不想去了,只想看清这一切如何发生,仿佛在一股命运的风中被裹挟,不想随风飘荡,只想站住了呆呆地看着。这是她第一次失去四处流浪的热情,只想静静地坐着,坐到天荒地老。
她这时想起在医院里问过瑞尼的话,仿佛有一点明白了。
瑞尼医生,您以什么为幸福呢?
清醒,以及能够清醒的自由。
洛盈看着天边,开始想念安卡,每一次困扰和无助的时候她就特别想念他。无边的风沙和夕阳像大幕将她包裹在其中,她像一个孤单的独幕演员,在没有观众的辽阔剧场里独坐在地上。她想看清那黑暗,想在风沙席卷的澎湃大幕中拉住另一只安定的手。她非常想念安卡。
这时她想起自己已经几天没有和安卡见面了。他完全没有参与他们的行动,也没有露面。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她跳下窗台来到屏幕前想和他联系,可是呼叫的终端始终是一串没有应答的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