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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盈(2 / 5)
赞同。

    “只是欲望无限罢了!”他们说,“完全不需要的。”

    那时他们坐在高原的帐篷前,围着篝火,洛盈仰头听着。

    “建造那样的超级城市要消耗多少能源?”一个大男孩给她讲解,“维护荒僻了的环境又要花多少代价?从前那种一个个简单的小镇多好,零星分布,那是最好的方式!说什么小镇满足不了生活?人们为什么非要从小镇跑到大城市?还不是因为欲望无穷!欲望是一切堕落的根源。地球原本就是天堂,但人跟着欲望堕落,你看现在已经把地球毁坏成什么样子了!”

    洛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们要趁自己还有一点纯洁的血,与一切欲望至上的奢靡对抗,拆掉他们的梦。”

    他们总是义愤填膺。

    “我们要示威,要拆毁那些坏建筑,回到自然,喊出我们的愤怒,发出我们的声音。”

    洛盈想了想问:“你们和政府谈谈不可以吗?”

    “我们可不信任他们,”他们笑笑,“你是独裁者的孙女,你信任政府,但我们不。”

    当洛盈问这些问题,她其实已经不在乎答案。那时她已经跟着他们长途跋涉来到了空寂无人的高原大陆,在亘古恒常的雪地阳光里用铁锅煮菜,坐在帐篷门口仰头看难得一见的星星。她不清楚他们的目的,但她跟着他们摇旗呐喊。她像一个单纯去玩的孩子,不问前路与方向,只是兴奋地向前跑,没有彷徨。现在想想,那些日子多么沉醉而幸福。那些她曾经快乐地全心投入、无需多想的日子,跟着那群坚定而热情的理想者游行示威、摇旗呐喊的日子,在现在的她看来,那是多么幸福。那一次他们最终因为破坏高地上的飞机场而集体被捕,在三日拥挤的拘禁之后遣返各国,以一个不够漂亮却轰轰烈烈的结尾为行动画上句点,在混乱中大笑着离别,从此各奔东西。

    想到这里,洛盈忽然跳下地,光脚跑到墙边的屏幕前,打开邮箱。

    之前你提到的行动进展得如何了呢?很敬佩你的行动,希望你一切都好。

    今天想问问你,你知道不知道地球上的回归主义者们的近况呢?他们又发起过什么行动或者什么新的宣言吗?他们现在好不好?我曾经和他们一起行动,现在有些挂念。

    洛盈将这些写下,点击发送,看着远去的信件图案呆呆地坐着。她发觉自己还是需要行动。她其实并不太关心制度。这样一种或那样一种制度对她来说没有那么大分别,让纤妮娅义愤的系统的恶在她看来也并不是那样有感觉,她只是受到那种行动本身的吸引。她喜欢的是在那种行动中看到一个人身体里迸发出的坦率的生命力,一瞬间的释放,不像平时许许多多拘谨、委屈、充满修饰的样子,在那种行动中,一个人是生动有力而与自己的意志合一的。她羡慕那种状态。

    她想着他们的行动,下最后的决心。无论如何她觉得值得做一次努力。她十八岁,站在世界的边缘,这个世界不让他们感觉称心,这也许是他们唯一一次与它战斗的机会。她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要参加。

    ※※※

    行动前的最后一次商议,在洛盈最想踏入又最不想踏入的地方——她父亲的书房。路迪邀请纤妮娅和洛盈其他参与此事的朋友来家里商议。洛盈吃了一惊,她没有想到哥哥的殷勤竟然是如此郑重其事。

    洛盈有些踌躇,经过这些日子,父亲的书房已经成为头脑中一座幽深的园子。她已挺长时间没有踏入那里了,她不知道是怕什么,肯定不是怕那些属于死者的纪念品,但就是不想直接面对那些她曾拼命追寻的事物。或许是因为起初的追寻太用心用力,于是遭遇到波折便容易走另一个极端。她跟着哥哥推开书房的门,沉默不语,脚步微微迟滞,身旁经过纤妮娅、龙格和索林,谁也没发觉她的迟疑。

    房间还是清冷安静的。

    靠着墙的长方桌睡着画笔、刻刀和没有收拾的茶杯碟,仍然仿佛热闹的筵席刚散,每样物品都带着古董般的朦胧。日光从窗口斜射进来,透过青绿色的窗框,折射出一圈冷而静谧的弧光。日光没有照到的地方,暗影向深远延伸,将窗边的亮烘托得更加明显,给那里晕染出一种夜晚没能显现的出离尘世的圣洁。

    “坐吧。”路迪招呼着其他人。

    洛盈看到他们依次错落着坐下了,心里赫然一惊。他们散坐在书柜四周,哥哥靠近纤妮娅,索林和龙格坐在他们对面,有人靠着架子,有人脚蹬着台架,胳膊搭在腿上,所有的一切,位置姿态与神情,都与她模糊残存的头脑中儿时的记忆不谋而合。小时候她就是在这里,在所有人的侧面倚着架子一声不吭地看着,而那些快活的人们也正是这样散坐着,神态昂扬地讨论某些超越现实的事情。

    洛盈看着他们。纤妮娅侧着头,仰头环视房间悬挂一周的绘画,头发如瀑布般垂落身后,神情好奇而充满兴奋。索林和龙格已经开始端详书架上的书名,尽管没有触碰,眼神却已穿透书脊,低声讨论。路迪靠着书架站着,显得长身玉立,他今天穿了便装,高挑而英俊,嘴角挂着自得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