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
“这些我们想过。可是我们觉得不能为了这些理由就无视它的缺陷。”
“任何制度都不可能做到完美无缺。”
“但是现在的系统有严重缺陷,它要求个人跟从系统,不愿意跟从的就无法生存,它将不服从的人囚禁,甚至逼人发疯死去,前天下午,我们就亲眼见到一个人从高楼上跳下来死掉了。”
瑞尼心中一凛:“这是哪里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没有报道。”洛盈说,“而这个人您也见过。就是上一次我们在医院天台上见到的砸玻璃的那个精神病人。”
“是他?”
“您认识他?”
“认识。认识很久了。”
“真的吗?”洛盈吃惊道,“那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我们去打听,但谁都不肯说。我们猜想他一定是想要突破加在他身上的种种束缚。您熟悉他吗?”
瑞尼没有说话,陷入长长的沉思。这个消息在他心里唤起一种料想不到的空茫之感。许多年大起大落的烽烟往事一股脑涌上他的心头,让他一瞬间五味杂陈,觉得人世间的变换和命运实在难以琢磨。他真的没想到这个人会死去。人的幸运与不幸总是难以预知,甚至难以确定。这样的事情总是对人有很大影响,在死亡面前,争与不争变得很无味。
他默默叹了口气,对洛盈说:“非常谢谢你们,但你们不用替我操心了。我需要你们的友谊,但也只需要这个。我现在挺好的,真的不想再争什么了。”
洛盈似乎有些不解,又有些不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但还是说:“瑞尼医生,我尊重您的意思,但我还是想劝您再考虑一下,我知道您很恬淡,可是恬淡不代表软弱,您是个好人,有很多东西本应能得到的。”
瑞尼笑了一下:“谢谢你。我会考虑的。”
洛盈低了低头:“只是觉得,一个好的世界不应该剥夺像您这样的人的权利。”
瑞尼心里忽然很感动。他没有期望这样的关怀。当他主动向汉斯表示愿意承担他们的过错时,他并没有觉得这是什么恩惠,而只是觉得孩子们想出去玩并不是什么错事,为了这个处罚影响他们一辈子,并不是一个合适的结局。他那个时候计划得简单,没有料到能获得这样的关心。他不知该怎么表示。他已经太久没有表达过感性的情绪了。
他想了想,转而问洛盈:“最近出什么事了?为什么突然变得这样激进了?”
“您觉得我很激进吗?”洛盈反问道。
“一点点而已。”瑞尼说,“我只是记得上个月你还在质疑革命。”
“是。”洛盈承认道,“但是这些天我开始越来越在乎行动的意义。我现在觉得生活总需要一些行动,否则就会没有方向。在当时您给我看的一本书中,有一些句子我最近反复琢磨,觉得很喜欢。‘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应生活在历史中或违背历史剑拔弩张。在一个人终于诞生的时刻,必须留下时代和他青春的狂怒。’我希望能够做一些什么,我们现在实在缺乏目标,这是我们仅有的觉得有意义的事情。”
“这很好。”瑞尼肯定地点点头。
洛盈望着他问:“瑞尼医生,平心而论,您不觉得目前的系统太固化、太不自由了吗?”
瑞尼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她:“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地球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吗?人和人的陌生、孤独、相互不信任?”
“嗯,记得。”
“其实这世界上只有两种系统。固体和流体。固体的特点是结构稳定,每个原子都固定在自己的位置上,原子和原子之间有着强大的力和纽带,而流体的特点是自由来去,相互间独立,任何小颗粒之间都没有固定联系,也没有力。”
“您是说……”洛盈想了想,“自由和情感不可兼得?”
“有时很多价值都不可兼得。”
瑞尼清楚,火星就是名副其实的晶体。城市如晶格般平均稳定,每个家庭一所房子,每家的建筑和花园都差不多大小,房子排成串,像一格一格的周期项链。他们几乎从不搬家,小孩子在父母的房子里长大到自己结婚,领取自己的房子后在另一个地点安居。一生两所房子,人就像长在土壤里。社群是最重要的结构,是一个小孩成长的全部世界,他睁眼看到的所有人,就是陪着他成长的所有人,是他成年选择后将伴随他一生的人。城市随着人口逐年扩张,可是新扩张出的居民区有着和老城完全等价的相似面容。同样是一串串房子,同样是宁静而均等,尽管每所房子形态各异花样百出,但合在一起却形成统一的整体。五百万人口平均而分散,城市看上去没有结构的中心。因为稳定,所以固连。
“可是您不是说过有云的存在?既有联系,也有自由。”
“云……”瑞尼点点头说,“但那需要外来的光,不可持续。”
“我不知道。”洛盈低下头说,“我只是觉得,如果您是如此不争,那么生活的方向又在哪里呢?如果什么都看开了,难道不会有一片虚无的感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