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了一眼,洛盈想再向拉克争取一下,但安卡拉住了她。
“这也是规章,”安卡低声说,“我在这儿等你吧。”
洛盈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安卡在身旁,她一下子觉得孤单而不安定了很多。拉克严肃耐心地在一旁等她,她匆匆跟上,穿过一道带虹膜和指纹检测的封闭的玻璃门,进入一条短而空无一物的通道。通道是纯灰色,没有任何挂画或装饰。
穿过通道,拉克在紧闭的金属门前将手滑过,输入口令,又拨动三处开关,两扇厚实的金属大门无声无息地向两旁敞开。洛盈的呼吸屏住了,眼光随着门的开启进入光的缝隙。渐渐的,一个林立着浩瀚书架海洋的大厅在他们眼前拉开帷幕,她贪婪地四处环视,房间大概是圆形,书架的海洋向任何一个方向都看不到边际。每一只书架约有三米高,棕色金属质地,高耸而坚硬,排成整齐划一的密集的阵列,如同待命的军队静静蛰伏。
“你想查什么人的档案呢?”拉克站在门边问她。
“爷爷。”洛盈说,“如果可能,还有爷爷的父亲。当然还有我的爸爸妈妈。”
拉克点点头,带她向大厅西侧一片区域走去。她觉得他早已知道她的选择,提出问题只是一贯严谨的必要程序。他带洛盈在主要的通道上走着,走得沉和稳定,目的明确。
洛盈扫视着略过的一切。高昂的架子在身旁如同高墙,有微缩照片镶嵌,一个个笑容如同一粒粒发光的纽扣嵌在书架两层之间的隔板上,匆匆滑过,有如一墙微缩的世界。
“拉克伯伯,”洛盈轻声问,声音回荡在宏阔的大厅里空鸣作响,“所有火星人在这里都有档案吗?”
“是。所有人都有。”
“为什么我们要这样费力呢?不是有数据库的虚拟存储了吗?”
拉克没有停步,回答得很平静,声音沉缓而坚决:“无论什么形式的存储,都不可能太过依赖,尤其是不能单一依赖。你如果问问地球上为什么早就有各种电子货币,却仍然需要瑞士银行,就可以理解了。”
“这里存储的有实物吗?”
“有些人有,有些人没有。”
“什么样的实物呢?”
“本人或者继承人自愿向档案馆捐赠的物品,或者历史事件现场的遗留物。”
“与身份地位没关系?”
“没关系。”
“我的爸爸妈妈有什么东西留下来吗?”
拉克忽然停了下来,站定了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变得和缓了,不再那么礼貌得疏远,这一刻,洛盈第一次觉得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那个拉克伯伯。
“事实上,”他说,“他们的遗留物,是你的责任。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随时可以递交过来,只要你愿意。”
洛盈低了低头,心中升起一丝微微的窘意。拉克伯伯的暗示她明白,寻找家人的遗留物是她的事情,可是她却一直拉着不相干的人追问,好像他们比她更了解她的家似的。她望了望拉克伯伯的脸,他的眼神写着忧虑的关照,没有说出的关照。洛盈觉得,拉克嘴角和眉心的纹路越发深刻了,或许是常年忧虑造就的遗留,即使平静如水的时刻仍然刻在脸上,仿佛脸是经久的岩石,而不是易逝的海滩。他显得比他的年龄更老,在周围巍峨书架的映衬下,像是整个人都融进了周围照片的海洋。
“拉克伯伯,”她心里有一丝不情愿的忧伤,“我知道您说的是对的,外人的说法并不能取代我自己对家人的判断和继承。但是有一些事情我还是想问。如果不问,我永远做不出判断。”
“比如说呢?”
“比如说,爷爷杀过很多人吗?”
“不比其他战士多,也不比其他战士少。”
“是爷爷禁止了火星的示威革命吗?”
“是。”
“为什么?”
拉克没有回答,静静闭着嘴。洛盈忽然想起,拉克伯伯只回答事实,不回答原因。
她低了低头,没有再问。拉克沉默了片刻,又开始带着她向前走。
他们继续前行,一路穿过层层叠叠的金属书架与头像钻石,穿过定格的笑容和死者的生命,穿过火星所有存在过的灵魂。洛盈看着那些头像,目不暇接。他们都有着同样的年轻鲜活的面孔,无论现在是仍然健康还是已逝去数载,在图像与书架的世界里没有区分。人名按照音序排列,抹平历史、抹平身份、抹平年龄与差异的个性。所有的人都毫无差异地在架子上获得一个位置,仿佛原本就是这架子的一部分,只是化入世界几十年,再魂归故里,各归其位。
每个小头像上方有一个盒子,盒子正面的电子纸上滚动播放着文字和影像。洛盈匆匆掠过,看到熟悉的社群,看到儿童课堂的教室,看到野外荒芜的矿场,也看到木星和宇宙苍穹。文字多半细致,包含生平方方面面。她的眼睛从一处跳到另一处,只觉得有无数的细节进入脑海,环绕飞旋,拼凑成人的形体。她不知道这些细节是否真的能代表一个人,多少细节的拼凑才能真的凑出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