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院高位,没有政治兴趣的男人则安安稳稳地享受一切,工作室、家和俱乐部,三点一线的生活宁静安稳。不少人都懂园艺,在自家后院除草种树,给孩子搭秋千,改装电路设置,与两百年前的地球小镇生活别无二致。他们的生活费随年龄增加,虽然永远算不上奢侈,但总是够花的,慢慢的上升还给人一种抵抗衰老的希望的错觉。
洛盈抬起头,向他微微笑笑。屋里的顶灯没有开,只点亮了圆形茶桌上摆放的花瓶状台灯,角锥形的光晕成为屋子里唯一的光源。绿色叶片让灯光在书页上柔和地摊开,洛盈的脸颊被侧光照亮,鼻子显得细瘦,眼睛看上去很明亮。
她想着这一天听到的事情,内心荡起冰凉的涟漪。眼前的玻璃仿佛释放出强大的光,将人的喜怒哀乐都笼罩在它的光里。她觉得生存空间这个词并不是虚假。他们没有金融,没有旅游服务,没有交通督导,没有审查身份文档的官僚办公室,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住在这样一座水晶盒子里,生活的一切能够统一安排。若想让地球效仿,除非也搬入如此统一的盒子,统一给每个人生活费。她不知道该怎么给伊格回信,他带着昂扬热烈的社会热情,走向一场看上去不可能实现的盛大变革。
“清醒。”瑞尼想了想,静静地说,“以及能够清醒的自由。”
她算了算时间,代表团离开十几天了,旅程刚刚起步,前方尚有八十多天航行在等待。她看到那条航船在远方越漂越远,带着内心的使命漂向一片真正的海洋。航船孤独而缓慢,但航线指向前方。她又从头读了一遍伊格的来信,被信中隐约低回的理想气息拨动了心弦。她看到他在路上,在做一件他认为他的世界缺少、但却必要的事情,这种相信有一种力量,有一种方向确定感,而这确定感使人安心。她回头看自己这十天的生活,似乎刚好形成对比。她不前行却不安定,不满足于现实,却不知道它缺什么。周遭世界在她身旁绕成看不见的云,旋转着将她包围,却不被视线抓捕。它隐隐透着不寻常,可她的目光无法穿透。她像一只水缸里的鱼,睁大眼睛却只能转来转去。
两个人站起身,接替了刚刚结束一盘战斗的另外两个男人,站到台球桌两侧,姿态优雅,互相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一个人挺直了身体擦了擦球杆顶,另一个人用三角框架摆好红球,将一颗一颗彩球精确地摆到各自位置上。开球的人俯下身子,清脆的击球声如同在寂静的酒会上拔开香槟的木塞,激起一片赞叹。
她打开信箱,正在犹豫该说什么,忽然看到一封新邮件,动画图标闪闪发光。
“预算大战很激烈吗?”
“瑞尼医生,您觉得人们幸福吗?”
为我们好?笑话。所有的设置都只是为了他们自己好。说得好听,最理想化的教育。可什么理想教育?分明是培育系统的零件和效忠者。包括让我们留学。你们以为让我们去地球是什么好事吗,别天真了,实话说,我们就是人质,是谈判交换的押金和筹码!没有押金,他们换不来资源。说什么为我们好,全是借口!
洛盈想叫安卡陪她去档案馆,有他在她身边,她会比平时有更多勇气。不管最后查找到什么样的历史,他陪她一起寻找,就比她一个人的追寻好过得多。
“幸福?”
“哪里不一样呢?”
“也就是说,我们这个世界不是完全建筑在蛊惑与盲从上了?”
她写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给出了什么样的评价,写的时候只是情绪流露,写出之后才感觉到这话语之间的种种复杂的地方。实际上,她给出的答案是人们的无意识,是系统运行下的盲目和不思考,而这本身是一种指责和批判,它与龙格的观点是一致的。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信任这种看法。她重新回顾了一下水星团的信件,觉得自己这样的回答太孩子气了,毕竟即使在水星团,分歧也如此大,又怎么能假设人们都是一致而盲目的呢。
“我只能说,我觉得他们是幸福的。”
最近创意大赛开始了,估计每个人身边都有各种组队邀请。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看这个比赛,我是觉得其中浮现的一种精神亢奋很值得我们抵抗。那是一种相当虚荣的热情,对于奖项、对于在众人面前出风头的荣誉看得过于重要,以至于很多孩子变得很功利,不去想真正的智慧,只想着怎样压过别人赢得评委,似乎拿奖就是生活最大的意义。我想这是我们这个世界比赛太多的缘故,平时生活里充斥着大大小小的比赛,数学演讲戏剧辩论,它们的功利让人忘记了真正的思考,因此离智慧越来越远了。地球上比较实际,人们的好大喜功也远比我们这里小很多。
瑞尼沉默了一下:“不太一样。”
在周日的俱乐部里,总会有一丝消息涌动的气氛。人们能见到一些熟悉的老面孔,听到一些变换的新话题。有的时候有得意扬扬和盘托出的夸耀者,有的时候有话语模糊暗中相互较劲的对抗者,也有的时候有工作不顺面容灰暗的满心怨气者。就像巴黎某伯爵夫人的小客厅、燕京某个人来人往的小茶馆、北海道男人们下了班先去喝上两杯的某小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