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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2 / 6)
的群山在落日余晖中变成深色的剪影,深广磅礴,厚重温柔。虽然与地球不同,但洛盈仍然喜欢。她看落日的时候会变得安静,连回忆也会很安静。

    瑞尼有时会坐在她身旁,背靠着巨大的玻璃墙,听她慢而犹疑的回忆的讲述。

    “第一次听到别人说爷爷是独裁者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震惊和受到侮辱。不仅仅因为爷爷是亲人,人有一种维护亲人的本能的尊严感,而且更重要的是,爷爷一直是火星的英雄,我能想到他被地球人称为敌人,但没想到他被称为冷血的暴君。这二者是不一样的。被地球人称为敌人不妨碍爷爷做火星的英雄,但如果他是暴君,那就是火星的敌人了。”

    “你信哪一种呢?”

    “我不知道。我一直留着疑问到现在。谁都没有敢问。”

    “为什么?”

    “因为一种可笑的害羞和恐惧感。我怕当面被告知我不希望听到的真相,既不能否认,也不想承认,怕那个时候自己不知道该怎样反应。”

    瑞尼顿了一会儿说:“这并不可笑,一点都不可笑。”

    洛盈看着瑞尼,轻轻抬了抬嘴角,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她并不熟悉瑞尼,但她敢于告诉他这些,是因为他的包容。她觉得瑞尼身上有一种她期望获得的深厚的沉静。他很少急躁,向她解释事情的时候平静宽容。偶尔她有气恼与悲伤,他便为她拆解事件背后的前因后果,让她的动容慢慢化解在自然而然的漫长河流中。那样的拆解让人觉得淡定,如同雪山上的树不随风坠落。

    洛盈觉得,瑞尼并不像一般的医生,倒更像是一个作家。她时常看见他在窗口写作。一张长方形小桌,除了笔记本和台灯空无一物。他长久而专注地思考问题,手撑在紧闭的嘴上,偶尔抬起头,圆片眼镜对着窗外,微微反射着远方的光。她觉得如果有一个人可以包容她的疑惑,那么就非瑞尼莫属了。当她想诉说一些事情的时候,最希望对面的听者所具有的品质就是波澜不惊,他也许不必指导什么,但是他不会教训什么。

    “早在我到地球的第二个月,就有一件事让我感到很诧异,令我猝不及防。”

    洛盈停了停,陷入回忆的画面。到地球的第一年,是她感到最困惑的一年。

    “刚到地球时,是我的舞团帮我联系租的房子,在角锥大厦九十层,房间很大很舒适,房东是一个独居的老太太,富有而文雅。那是我的第一个房东,我小心翼翼地保持礼貌,老太太人也很客气,我度过了最初一个月宁静的时光。

    “在第二个月的一次晚餐上,我提到火星上的生活,老太太忽然大为惊异地问:‘你是火星人?’

    “我很奇怪地说:‘是啊。您不知道吗?’

    “‘不知道。’她说,‘我知道你是舞团的。但是我们从不问房客的背景。’

    “她解释完,忽然做出了让我觉得很诧异的反应。她一边说一边开始动情起来,眼里露出慈爱而悲伤的目光,拉着我的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热切关心我的各种生活琐事。

    “她从那天开始待我格外好,常常将我揽在怀里像孩子一样,给我买很多好吃的,还带我出去给我介绍地球。我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好意的原因,但我很感动。看到自己的身份能够引起这样友好的关怀,心里隐隐为自己的血统骄傲。

    “直到有一天,她一句无意的表达突然让我明白了这变化的真正理由。

    “那天她看着我,无意中喃喃地叹道:‘这么好的一个孩子,怎么生在火星了呢。’

    “我顿时很惊讶。我即使再小,也能听出话里的意思。

    “我连忙问:‘您为什么这么说?’

    “她慈悲地看着我:‘听说你们从十岁起就被政府逼迫做童工了是吗?’

    “那一刻,我全身的血液开始冰凉下来。我忽然明白了老太太慈悲的目光是什么涵义。那是一种对从乞丐团和孤儿院的悲惨命运中走出的孩子特有的怜悯,因为同情他出身和生存环境的恶劣,露出一种热情善良却无意中高人一等的慈善。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以我在火星十三年的成长所学,我一直相信火星是一个比地球更先进更发达更美好的文明世界,怎么在她的印象中突然变成了乞丐团和孤儿院似的地方,竟然让人一听就能怜悯到如此的程度?我不知道是哪里出错了。

    “后来我搬离了那个房间。房东太太的好意让我觉得难以面对。我在日记里记下了那些好意,在心里记得感激,但我觉得我没办法面对那种怜悯。”

    洛盈说完,低低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她小时候以为自己最害怕面对的是他人的敌意,可是后来她慢慢发现,她更难面对的是怜悯,是一种当自己并未索取而对方主动倾情授予的怜悯。

    瑞尼一直凝神听着,并未插嘴。

    看她停下,他双手交叉,想了想问道:“我猜,她说的是选课实习吧?”

    “是。”洛盈点点头,“我也是到第三年才反应过来。就是指这个。我当时很想再去找她解释清楚。只不过那时已经在地球的另一边,再也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