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的墙,玉石一般质地,上面分布着细密的红色裂纹,墙中心好多颗黑色珠子镶嵌成一个椭圆形,这堵墙顶天立地,挡住了我所有视线,搞得我探头探脑探了半天,硬没搞明白谁在叫门,于是嘀咕了一句:“有人吗?”
就听答道:“有。”
有,有的话你就出来啊。
那人瓮声瓮气地说:“不在你跟前吗。”
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再仰头一看,咿,高墙之上,有一排奇怪而熟悉的东西:卷翘,纤长,黑亮,浓密……
睫毛。
综合判断的结果是,这堵墙,原来是一只好大的眼睛。
遇到怪事,好习惯是去翻书,急忙拿出我的指南,输入“大眼睛”三个字,卡片上一阵乱闪,出来八千多个词条,光字母索引就挤满了三张卡片,我要是有这个工夫看,我能多写一篇索引学论文了。闭着眼睛随便一指——
大眼睛——神演医学研究所新的开发项目,针对所有功能与外貌上缺乏眼睛的对象。进步之处,主要体现在可以任意选择开凿眼睛的部位,譬如屁股、脚趾,以及眼睛本来部位,以获取复眼效果。
屁股上长一个眼睛……嗯,这个想法好,不过坐凳子的时候可能要挖一个洞给眼睛透透光,否则是很有可能造成眼压过高的……好处是,偶尔和人起了冲突,可以翘起屁股来瞪眼表示自己的不满。
我一个人瞎琢磨半天,面前这只眼睛不耐烦了,“忽”的一声眨下来,那排够漂亮的睫毛满地下一扫,根根打在身上都像飞鞭子,扫得我周身骨疼。
我怕睫毛再打人,忙往后蹦回理发店,毛毛兄听到动静,急急忙忙飘了出来,看到我打开的门,立马凄惨地大叫了一声。
就算只是一根毛的模样,那表情我也很熟悉——每当我在微波炉里放入金属制品;在不通风的房间里大开煤气;每当一辆卡车超速行驶,刹车失灵,离我只有零点五米;每当我高烧四十度还准备跑去冬泳,小二就会跟超人一样从天而降,带着一模一样的表情告诉我:“喂,你要倒大霉了……”
之所以那些大霉我最后都没有倒上,因为小二在给我看过脸色之余,顺便也会救我一条狗命。
今天如果出什么事,小二不知在哪里。我真想念他,我有点饿了……
毛毛兄大叫之后,先没工夫谴责我,而是一个箭步蹦出去,左右一晃,准备关门。但他的企图很快被人家识破——那么大一只眼睛,想识破什么都是很容易的——于是满天睫毛乱舞,跟下刀子似的,把两扇门保护得密不透风,根本无法突破。毛毛兄的企图被一举击破,只好恨恨地抱怨一声:“装修时就说这门别往外开。”
硬的不行,只好来软的,毛毛兄使劲儿瞪起自己的小眼睛,对门外那只大眼睛喊话:“别闹了,你的头我们没法剪啊!”
人家立刻怒了,嗡嗡嗡嗡发表了一大通感言,语速太快,我一点儿听不明白。但毛毛兄真不愧是一等一的语言天才,半点糊涂没犯,还是好声好气地说:“我没有歧视你啊,我一向主张器官平等的……你是只有眼睛大一点儿,这不是你的错,你想想,我还只有一根毛呢。”
这么牺牲自己的形象苦口婆心劝导,人家都不买账,真是情何以堪。毛毛兄最后就真的毛了:“我不是不帮你剪,关键是,你头都没有,我怎么剪头发啊?”
所谓一针见血、击中要害,就是这么重要。大眼睛立刻哑然,眨巴眨巴的,瞳仁里渐渐充满泪水。我的同情心油然发作——怪事,怎么同情心没给洗发水洗掉呢,这玩意儿难道不往脑袋上面长?
于是上去,试图找个可以摸的地方摸摸,劝慰一下说:“俗话说得好:此处不剪头,自有剪头处;处处不剪头,我跟野人住。头发养养也好。”
不摸这下,今天也就算了,一摸,果然倒了大霉——大眼睛被我一言触动心事,悲从中来,那颗含了好久的泪终于滴落。人说美人落泪乃梨花带雨、红杏含露,可眼前这阵势,明摆着三峡泄洪、黄河改道、黄果树瀑布伸拳头打人,激流直下数十英尺,哗啦就把我冲了一个跟头,大浪卷着我直向理发店奔腾而去。眼看要水淹三军,毛毛兄这个没义气的,见状拼老命奔出来,不是为了救我,而是趁人家睫毛没来得及打他,快尾巴一钩,硬是赶在洪水进门之前,把门给关死了。
然后,我就狠狠地撞在了门上,贴起,呈现出一个大字,身后还有一波一波的波浪冲刷着,不小心灌了一口进嘴,差点儿没把我咸死,那姿态不知道有多不瞑目。
小二,我现在更想你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