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姐,千万不要放他们走……”
安芸立刻怒目瞪了刘中堂一眼,她知道连太郎已经有了自裁的心意,如果他们三人内部都分裂成两种意见,要坚持捉拿连太郎归案的话等于逼死连太郎。她转过眼神看向连太郎,正想说些什么,连太郎递起手说:“安芸先生,什么都不用说了。你是我唯一尊敬的中国人,无论德行和风水都让我折服,我有两个愿望,一是把她带走,第二……”
“不!”
雪抱着连太郎尖叫起来。她完全明白了连太郎的意思,连太郎已经决定要切腹自杀,而切腹并不会马上死亡,所以切腹者会郑重请亲友或是自己最尊重的人,甚至由自己尊重的敌人进行切腹后的致命一击,以完成整个过程。这个帮助切腹的人被称为“介错人”,连太郎想请求安芸对自己进行“介错”,也是对安芸最大的尊重。
雪跪在连太郎前面说:“先生我不走,我和你一起去,成佛成魔,上天堂下地狱我都跟着你……你可以让我介错吗?请你允许我这样做。”
她说完重重地把额头磕到雪地上。
安婧和刘中堂虽然一直用枪指着连太郎,这时也垂下手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不知该作何反应。他们看看安芸,安芸和他们一样矛盾,可是她了解对于日本武士来说这是一种归宿,而且真是想死的人,就算现在拦得住,一转身他就可以再自杀,与其为他自杀增加困难,不如让一个武士用自己感到仍有尊严的方法解决人生最后的困惑。
安芸默默从连太郎身边走开,扬手叫走了安婧和刘中堂,把两个日本人留在洁白的雪原上。她退得远到双方听不清说话的距离就小声说:“连太郎切腹后,那女孩要给他致命的一刀,然后……婧婧你枪法好,一会儿往她身上开枪,手脚肩膀什么的反正不致命的地方都可以,只要放倒了别让她自杀。她是鬼迷心窍了,又不是武士自杀什么呀……”
安婧点点头,双手托起一支枪,以一击必中的狙击姿态瞄准了雪。过了一会儿,她对安芸说:“她不是想像武士那样自杀……她是殉情……”
连太郎工整地跪在雪地里,雪跪在他左侧,从怀里摸出一条白手帕擦干净连太郎的脸,为他整理好衣服,然后又梳理好自己的头发。连太郎接过那条白手帕,同样为雪擦干净脸上的血污。雪的脸上露出幸福甜蜜的笑容。
雪轻轻地问道:“我可以成为你的妻子吗?”
连太郎叹一口气,看着浓云密布的天空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着雪磕首长跪,抬起头叫了一声:“长与……雪。”
雪娇羞地笑着深深回礼。按日本传统女性婚后从夫姓,连太郎对她的称呼等同承认她妻子的地位。
长刀慢慢划开连太郎的腹部,血从他身体下渗到雪地上,不停地漫延出去。雪紧紧地靠在他身边,背对着安芸他们。
过了一会儿,安芸没看到有什么动作,可是连太郎和雪已经像跪在雪地里的雕塑一样静止下来。他们三人匆忙跑过去一看,连太郎已经断了气,他胸口上有一个不显眼的刀口,血流得不多,可以看得出是专业而致命的一刀。
这把怀刀正插在雪的心口,刀身已经没入一半。她仍用手把怀刀缓慢地压进心脏,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眼睛一直看着连太郎没有血色的脸。
每个人都感到金属刺透心脏的痛感,可是雪却像在婚礼上闹了一天洞房的小妻子,平静疲劳地倚靠在丈夫身边。安婧实在看不下去了,一转身扑到安芸怀里哭起来。安芸把安婧交给刘中堂,蹲下来抱着雪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雪慢慢吸了半口气,用很细微的声音颤抖着说:“Yuki……”
安芸的手立刻握着雪的手用力一压,怀刀深深刺透雪的心脏。
雪的眼睛慢慢闭上,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从她眼角流下来。灰色的天空上飘散下茫茫细雪,安芸站起来退后几步,守在原地等警车过来。刘中堂走到安芸身边小声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安芸展开掌心接住天上飘下来的几片雪绒,雪绒粘在她温暖的手上马上化成小小的水珠,她仰望着天空很久才回答刘中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