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保确知大清气数已尽。但方今之世,仍未到起乱的时机。朝廷的军力对外固然如丧家之犬,对内却仍是卓卓有余。
所以他要仗着腐败的后党仍然得势之利,尽力结集收拢精锐力量。
他更预计,往后中外交战更趋频繁之际,他便可乘机踏足兵部,趁战争之便,架构自己的军事势力。
一切计划是何等完美。他怎甘心只当一个有名无实的“第一勇士”?不!不只是满州第一,他要做天下第一!中国正需要强人,而他深信这个强人便是自己!
可是,强人不可以有挫败,不可以有遗憾。
要抹去败绩,要填平心中的隐憾,他——
必杀佟潜。
一所更黑暗的秘室。
伸手不见五指。
良久。
“可以了。”
“嚓”地一声,炸出一丝火光。
灯燃起。灯火暗弱,室内各人眼目仅能依稀辨物。
“你是说……‘五鬼搬运’?”
佟潜的声音。
“是……亲眼看见的。”
“哦?……”佟潜沉吟间,找到室内角落处一个长方盒子,把盒上灰尘拍去。
“师父,这是……”
“老朋友。”
盒子打开。一柄古拙的单刀横卧盒内。刀鞘仍光亮生辉,刀柄的缠布已霉旧,却仍裹得坚实。
“老朋友……”
他凝视对面的石墙,目光仿佛已穿透墙外,无限延伸,直至再次看见那片原始的嘉义大竹林。
“以杀止杀?”
“对!以杀止杀!”坐在房间内的谭嗣同坚定地说。他的目光片刻不离对面那人壮硕的背项。
那人转过头来。
如鹰的眼睛。盯紧了猎物便绝不再放开的眼睛。
“这的确是皇上的密诏。”袁世凯说着,把手中那张纸放回桌上。谭嗣同把纸片折好,放入襟内。
“可是……”袁世凯粗壮的食指抚摸唇上的髭胡。历史就在这轻抚中来回打转。“怎保皇上平安?”
谭嗣同站了起来。
“阁下只要于军中诛杀荣禄,其余我们自有人料理——包括颐和园里的那个人。”
袁世凯双目猛然一瞪。
只见谭嗣同傲立的神态,就如一匹纵横荒漠的苍狼。
袁世凯暗忖:以七千对抗二万多,有多少胜算?就算是奉诏勤王……这一次要怎么押?
他此刻却蓦然发现,谭嗣同腰衣下贲起了一点儿,似乎藏着些什么……
“好!”袁世凯闭目道:“诛荣禄,不过像杀一条狗而已!”
谭嗣同步出袁府之际,脑海中始终挥不去袁世凯的形相、气度和说过的话。
——一个永远教人摸不透的人。
英雄和枭雄就是如此难辨。唯一的分别是:英雄讲原则,而枭雄——不讲原则便是唯一的原则。
谭嗣同迷迷忽忽走在夜街上,完全失去了方向。
——我究竟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接着又应该干什么?……
没有了。
他知道再没有什么要干的事了。一切按计划进行。现在不过是等待——等待成功,或是等待失败、死亡。
他冷笑。
——血总是要流的。
血并没有流得太多。
而整场维新变法的寿命不过短短一百零三天。
失败也许会是成功的开始。但是在这个阶段而言,失败终归仍是失败。
太快了。袁世凯太快把新党出卖了——不过在谭嗣同夜访的两天后。
慈禧亦在即日得到了荣禄的通电,旋于翌日宣布再出“训政”。光绪帝像个造完了甜梦的小孩,一切权柄遭剥夺殆尽,两天后被带到瀛台,终其一生成为被软禁的阶下囚。
自“训政”当日(八月初六)开始,新党人士迭遭搜捕。率先被通缉的是康有为、康广仁兄弟。康有为事实上却早于一天前乘轮船逃亡而去,弟弟康广仁不免成为代罪羔羊。
然后——
八月初八。还有七天即是中秋月圆。一家团圆好日子。
然而此刻天上偏偏云雾重积,好像掩盖今年即将染血的月光。
一名黄衣汉子,气呼呼地在街道上狂奔。他那厚重的脚步,每一记都像要把内心的郁愤踏进土里。背上斜挂的大刀随着摇晃,一下一下的轻击背项,仿佛是背后一个无情的追赶者。
大刀王五。
——他是在逃?还是在追?
他终于看见了那幢古老的大屋。
也看见了“武勇学会”四个狂飙似的大字。
却见大门上贴满了封禁的条文。
王五一愕。
——怎么了?
他举拳擂打大门,大声喊叫。好一会儿,门内也没有半声回应。
“他妈的!你们去了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