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之中。
卧榻之上的梁帝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气息越发的紊乱。又过了片刻,他开始骚动起来,头在枕上不停地滚来滚去,额前冷汗涔涔,双手时不时在空中虚抓两下,口中呢喃有声。
“把陛下唤醒吧,又在做噩梦了。”静贵妃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殿中,温和地发出了指令。
高湛赶紧应了一声,爬起来,俯身到床前,轻轻摇动着梁帝的手臂。
“陛下……陛下!!”连喊了十几声后,梁帝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似的,猛地弹坐了起来,目光呆滞地瞪着前方,满头大汗淋漓。
“陛下又梦见什么了?”静贵妃用一方素帕轻轻给老皇拭着汗,柔声道,“这次应该不只是宸妃,还有其他人吧?”
梁帝全身一颤,用力挥开了她的手,怒道:“你还敢来见朕?枉朕待你们母子如此恩宠,你们竟然心怀叵测,处心积虑要翻赤焰的案子!朕真是瞎了眼,竟宠信了你们这样不忠不孝的东西!”
“就算我们处心积虑吧,”静贵妃安然道,“可是有一点陛下必须清楚,赤焰一案之所以会被推翻洗雪,除了我们积心积虑以外,还有另外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
“什、什么原因?”
“真相。真相原本就是如此。”静贵妃的目光如同有形一般,直直地刺入梁帝的内心,“陛下是天子之尊,只要您不想承认今天所披露出来的这些事实,当然谁也强迫不了您。可即使是天子,总也有些做不到的事,比如您影响不了天下人良心的定论,改变不了后世的评说,也阻拦不住在梦中向您走来的那些旧人……”
“别再说了!”梁帝面色蜡黄,浑身乱战,两手捧住额头,大叫一声向后便倒,在枕上抽搐似的喘息,却又不敢闭上眼睛,“为什么要来找朕,这都是夏江,都是因为夏江和谢玉……”
“下次他们再入梦时,陛下也许可以问问,”静贵妃的声音,依然又轻又柔,仿佛正在闲话家常一般,“不过臣妾相信,即使是夏江这样卑劣的人,想必也会有那么一两个让他不敢入梦的人吧……”
梁帝转过脸来盯了她半晌,喃喃地道:“夏江也背叛了朕……不过他有些话却是真的,比如他说景琰一直念念不忘赤焰旧案,再比如……”他说到此处,眼神突然一凝,一把握住了桌上的茶杯,逼向静贵妃,“他还说那个苏哲是祁王旧人,是不是?”
静贵妃提起紫砂壶为茶杯续水,淡淡地道:“是与不是,又当如何?夏江之叛不假,赤焰之冤不假,陛下只要清楚这两点,是非黑白就已经分明,又何必再多疑猜?”
梁帝的眸中,突然闪过一抹幽冷的寒光,整个身体慢慢绷紧,扬声道:“来人!”
“老奴在……”高湛忙应声道。
“去……召那个苏哲来见朕!”
静贵妃未曾料到他会发出这样的命令,微微一惊,不过柳眉轻挑之后,她又慢慢垂下了双睫,安坐未语。
大约半个时辰后,殿门打开,梅长苏步态平稳地走了进来,仍是一袭素衫,乌发玉环,到了梁帝榻前,默默下拜行礼,身形略顿后见皇帝没有任何回应,他便自己站了起来。
梁帝皱了皱眉,不过并未借此发难,而是冷冷地看了他半晌,问道:“苏哲,我们这是第几次见面了?”
“第四次吧。”梅长苏略一思付,答道。
“记得朕曾经问过你,到底来京城做什么,你说……是同时被景宣、景桓两兄弟看中,不得不入京的,对不对?”
“这是实话。”梅长苏微微一笑,“那个时候,一切尽在陛下掌中,我岂敢不说实话?”
“不错,朕查证过,你说的确是实话,朕那时也不在乎他们两兄弟谁多一个谋士,”梁帝眯起眼睛,辞气越来越冷,“可是朕没想到,你不仅仅是个谋士那么简单,而且……你也没有说全部的实话。”
梅长苏仍是微笑着道:“我刚才说过,那个时候一切尽在陛下掌中,我又岂敢说全部的实话?”
“那么现在呢?朕现在垂暮宫中,连个茶杯都端不稳,你是不是可以说实话了?”
“陛下仍是陛下,”梅长苏静静地道,“天下人仍然企盼着陛下的圣明公道。”
“是不是朕翻了赤焰的案子,就算是圣明公道了?”梁帝的神态中出现了一丝狠意,“景琰现在掌控着整个朝廷,朕现在无奈他何。你说说看,他为什么不肯等朕死了再翻这个案子?”
“因为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梅长苏深深地直视着老皇浑浊的双眼,字字清晰地道:“对祁王来说,不一样。”
“祁王?”梁帝如同被尖针刺了一下似的,下唇一阵疾抖,“祁王……你、你果然是祁王的旧人……说、你给朕说……你是祁王府里的什么人?”
“陛下想问的,还是只有这个吗?”梅长苏语调平稳,口齿之间却似咬着一块寒冰,“宸妃、祁王、林帅、晋阳长公主……还有林殊……死去的这些人,哪一个不是陛下的亲人?可是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