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谁跟你说我有了人家!”衣羽顿时又羞又恼,连声调都提高了。
“啊?你还没定亲!”阿鸾心中不知为何一阵欣喜,连说话都颠三倒四的了,“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你一个女儿家在外面……如果找不到清晓怎么办?如果他不愿见你怎么办,还是我去比较好……”
“我必须自己去……”一瞬间,近乎绝望的哀恸漫过衣羽的眼眸,随即浸染在她悲悯着什么似的笑容里。
画里的人,果然是你啊……阿鸾心中长长叹息。言语已不再受理智控制了,少年情不自禁的脱口而出:“我……我愿意为衣羽做任何事情!只是为什么非要找到清晓不可呢?他……并不是值得你付出真心的对象啊!明明这世上,有比清晓更珍重你的人……”
虽然根本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说什么,但是有一点在阿鸾心中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肯定——那就是在看见肖像小影的瞬间,自己已经丢不开如月下白莲一般的画中之人了;即便粉身碎骨、此生不再,也无法磨灭那双烙印在灵魂上的慈悲而温柔的明眸。他是第一次感到为了某个人,自己可以变得温柔,也可以变得勇敢;可以放弃一切,也可以无所不能……
“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人这样对我。”衣羽的低语让阿鸾一下子回过神来,意识到失态的少年顿时满脸通红,张口结舌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然而那女童却淡淡轻笑起来:“谢谢你阿鸾,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好的人。”
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好的人——这何尝不是阿鸾得到过的唯一肯定:被村人,甚至被生母唤作“青眼枭”的他,同样初次确认到自己原来可以为别人做什么,可以被别人需要,甚至给别人幸福。
窈窕的身影转到背阴的窗口,衣羽回头朝阿鸾投去深深一瞥,便从窗口轻盈地一跃而出。绮丽的残像久久映在少年眼底——这一刻,衣羽那因爱恋而成熟的侧脸,看起来就与画中她十七八岁成人的神韵毫无二致。
心头鼓荡不息的感觉让阿鸾忘记了身外的一切,衣羽离去后很久,他依然呆呆地凝视着那空荡荡的窗棂。飘荡在闺房中的甜甜的香气令原本就无法平息的思念更加沸腾,少年只觉得心绪越来越缭乱,眼皮越来越沉重,终于支持不住跌坐在脚边的大薰笼上……
明明只是打了个盹,可是睁开眼时天居然已经黑透了。阿鸾转动还有些昏沉的脑袋环顾四周,到处也没有衣羽回来过的迹象。耳听窗外传来模糊的莺声燕语,刚来大宅时的怪异感又不失时机地浮上少年的意识表面……
阿鸾轻手轻脚的走向窗边,小心翼翼的弄破窗纸朝外看去,霎时间一片雪也似的纱幕掠过眼前,像是巨大的羽虫扬起半透明翅翼飞掠而去。待他定睛细看,才发现那是碎步而去的侍女飘曳的洁白衣袂。
这个宅子里居住的人意外的多,回廊里、轩榭中、亭台上,到处都是美貌的年轻男女,他们的衣饰大都与衣羽类似,多是在灰褐色系的衣衫上披着半透明的素丝外褂,淡雅而不失华贵。这些正值青春年华的丽人们无忧无虑的嬉笑着,看起来就像是一幅行乐图似的,然而无常的衰亡感却从建筑和树木的阴影中不怀好意地探出有毒的触须。
的确……有哪里不对劲啊……诡异感再一次漫上阿鸾心头。他环视周遭,终于发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不对劲的,是人!
——这个家里既没有成人,也没有孩童,全都是正值妙龄,及笄初冠的少年男女!
若说当家主事的大人不常来花园中,而成年男仆在外院伺候,这些倒也说得通;但是内宅总应该有主内的家眷,教养的乳母和管事的嬷嬷才对,更何况还得有成年的仆妇厨娘来做粗活重活。至于小辈们,年岁也多少应该有点参差才对。而这院落中的景象却完全不合常理——主子也好下人也好,人们年龄整齐划一毫无差异,简直就好像都是同一天生出来的一样……
阿鸾顿时心慌,悄悄合上窗页背转身去——看情形此地似乎不宜久留,但他又不能丢下尚未归来的衣羽:万一她被发现私自离家可就糟糕了。可是……不对啊……
——既然根本没人敢进衣羽的房间,那就算自己不藏在室内扮成她的样子也无所谓啊;万一有人前来察看,反倒是见到陌生男人在女儿家闺房里比较严重吧!
阿鸾一时猜不透衣羽究竟是何主张,更被幽幽如缕的甜香弄得心烦意乱,他下意识地四下张望,一旁锦屏后的微光恰在此时映入眼帘。
转过绘着红蓼白蘋的屏风,只见天然几上点着一盏雪瓷幽灯,如豆的星火泛出一点淡淡的青意,颤巍巍的摇曳着。阿鸾本来倒不在意,可是这灯的样子实在与众不同——盏内竟没有灯油,只搁了两根拈成人物花样的灯芯,室内的甜香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
或许是某种新鲜的薰物吧,香料铺伙计的身份使然,阿鸾忍不住特意朝灯芯投去一瞥,然而就是这一瞥,让他几乎魂飞魄散……
踯躅桥前,清晓远远看见了三步并两步从北岸疾奔而来的阿鸾。那正是阳光越来越炫目,景物越来越繁杂的未时初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