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重体力活，清渠沟，挖泥，挑泥，修筑大坝……
修缮水库的劳力主要由两部分人员构成：第一部分是从庆安郡范围内抽掉过来的服徭役的老百姓，抽调的都是青壮劳力。
第二部分则是庆安郡辖区所有监牢里的犯人们，全都编号分批发配到这里来做苦力。
别以为犯了罪去蹲大牢就能白吃白喝，不存在的，这个年代没有裁缝机给你踩，但是却有一堆做不完的活计等着。
服徭役的老百姓是良民，即使同样修筑水库，他们的吃喝拉撒以及安置点，都和那些犯人是彻底分开的。
犯人劳工们坐着最苦最累的差事，吃住的条件也是最差的。
就拿刚刚分配到西山水库的李伟来说吧，他在因为偷狗这事被李家村人扭送到县衙大牢的第二天，就又被连夜送到了西山水库这里。
他被分配到了一个挑泥土的小队里，每天天没亮就要起来开始上工干活，日上三竿才能吃第一顿饭，日头落山第二顿。
两顿饭菜都是一个杂粮馒头，一碗稀饭，半斤豆子。
今夜，是李伟来到西山水库的第一天夜里。
挑了一整天的水库淤泥，他累得骨头都要散架，坐在坝下把分到的吃食囫囵到肚子里，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歇息的帐篷里。
他们歇息的帐篷是有统一规格的，每个帐篷住20个犯人，大家都是打地铺，地铺连成一片。
李伟走进帐篷，一股混合了男人浓烈汗臭和尿骚以及其他奇奇怪怪气味的气体扑面而来，熏得他刚吃到肚子里的东西一阵上涌，差点就吐出来！
此时已经是夜里了，帐篷里就正中间挂着一盏马灯，摇摇晃晃，光线昏暗。
李伟一眼看过去，拥挤的帐篷里，已经乌泱泱挤满了人，有的躺在铺盖上翘着二郎腿睡觉，有的没睡，凑在一块儿抽着旱烟，聊天打诨，抄着庆安郡范围内不同地方的方言，一片喧闹。
众人看到李伟这个生面孔进来，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像他们年前就已经派来了这里挖水库，很多都是重刑犯或者死囚，累死了一批，或者谁的行刑日到了，就要离开，一旦有人离开，立马就会有新面孔补充进来，习以为常了。
所以当李伟进来，众人也只是朝他投来打量的一瞥后，就没怎么关注了。
除了少数几道让人意味不明的目光，像阴影里的毒蛇，追着李伟的身影。
李伟垂着头不敢东张西望，他找到最角落里自己那个地铺躺了下来，抱着肩膀，背对着那些人，使劲儿闭上眼睛将那些不堪入耳的粗俗的喧闹尽量甩在身后，假装自己和他们不是同处一个帐篷。
从小到大，他第一次住到这样的环境里来，这些人，都是犯了事的，穷凶极恶的人。
他怕。
尤其是他即使背对着那边，可他依旧能感觉还是有人在打量他，那种感觉，就好像他是一盘刚刚出锅的热菜，被端上桌。
他是真怕呀。
现在只希望尽量减轻自己的存在感，让那些人不要留意到自己……
突然，一只粗糙，指甲盖里还沾着黑泥的手拍在他的肩膀上。
“兄弟~睡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李伟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坐起来。
凑过来的人是睡在他边上的那个，看起来年纪比他大了三五岁的样子，个头比较瘦弱，满脸蜡黄。
李伟对这个人有点印象，今天他刚来，和他搭伙挑泥的好像就是这个人。
“认识一下呗，我叫贺老六，枫林镇的，你哪的？”
“我叫李伟，清水镇的。”
“哦，我看你这么年轻，有20岁不？”
“我今年22了。”
“啊？那你显嫩啊，这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平日在家里没咋下地干活吧？”贺老六又问，似乎对李伟的家世有点兴趣。
关于家里的事情，李伟真的不想提，若是值得提，他至于发配到这里么？
看到李伟垂下头去不吭声，贺老六也没多打听。
“我比你大几岁，来这里挖水库也好两个月了，往后你叫我六哥，咱俩互相搭把手！”
“好，多谢六哥。”李伟挤出一个笑容，心里的警惕一点儿不敢放松。
“小伟，我是偷东西抓进来的，你呢？你犯啥事了？”
“他们诬陷我偷狗。”
“啥？偷狗也能被抓？谁家的狗那么金贵？”
李伟苦笑，又继续沉默。
贺老六看李伟这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出来的样子，只是抱着毯子坐在那里一副茫然惶恐的样子，贺老六叹口气，也不再多问。
每一个刚来这里的人，都是这样过来的，他自己当初也是这样过来的。
“对了小伟，六哥要提醒你两句。”贺老六突然压低声说。
“啥？”
“你夜里睡觉机灵着点儿，莫要睡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