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扬汉方针药为冠冕,搜罗家传秘术为手段;其最重要的目的却是迫令笔者交出《吕氏铜人簿》,并退出此道,令汪家医永绝于江湖。
“民国五十三年六月的民航一。六班机空难则是另一个残酷血腥的事证。前一日,笔者恰巧在台中第一市场为一抗日老将军诊疗脑溢血宿疾,适有台湾电影制片厂厂长龙芳打电话至该老将军府中致问候之意,并告以渠正陪同亚太影展贵宾往屮南部参观访问,回程将由台中飞北。老将军告渠:“痴扁鹊汪勋如现亦在此,何不遽来舍厂一叙?”龙芳闻听笔者亦在,即令接听,并告笔者:那“罗德强”案已有眉目,非但同洪某有关,恐亦与日本方面若干政治行动亦有关;这是祖宗家门光棍効力打听出来的;惜不便在电话中长谈,又不能辞贵宾而别去,索性约定次日同班飞机返台北,可于程途之中具实相告云云。笔者在电话中许诺了那个约会,并请龙芳代订机票乙张。但是当夜老将军病发转笃,笔者不得不爽约末行,殊不知一〇六号班机便这么爆炸坠毁了。
“设若灾难仅止于此,笔者或许仍未警惕醒悟,然而民国五十四年八月荷塘之会的那个夜里,万老爷子砚方无故殡命,世人皆讳莫如深,眞相亦云山雾沼,我等亡命天涯老儿,各自寻绎多方,可憾亦复可恨的是:耄耋之人,筋衰骨弱,智竭力穷;是不是能够在大限之前,觅得一个水落石出的究竟?是不是能够以风中残蜡的余光,照亮几许幽深黑暗的角落?这确确是笔者殷殷切盼的。汪家医是不是能够避祸脱险、得一妙手而传、而兴、而淑世救人,则更是笔者残朽的、破败的一个梦了。”
汪勋如的这本书就终结在这样一段充满懊恼、怨恨和无奈意绪的文字上。阖上书本的那个剎那,我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胸腔之间壅塞着一大块不知道什么样的东西——像是团吸饱了浓汁稠液的海绵罢?这是不知多少年来我眞正读完的第一本书。我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尝到这种滋味了,是以必须坦白地说:读完一本书——也就是一点儿也不躲藏逃避地理解了某一个世界、一个完完整整的世界,于我而言的确是感触良深的。打个比方来说:它似乎使我看清楚自己的两只脚丫子所站住的一个位置,而这个位置是如此清晰、确定。我由是毫不迟疑地相信了一点什么。
在我深深地叹了一口大气的那时刻,胸口的海绵饱满充涨,但是我必须这样说:我是十分十分之感动,而且可谓前所未有地感动着了。汪勋如让我进入一个非常简单的世界;那里善恶分明、是非判然,犹如我在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所读到的一些童话——王子杀掉巫婆、拯救公主,骑士屠戮恶龙、保全国王和王后……在《天地会之医术、医学与医道》里,天地会就是巫婆或恶龙,汪家医和汪家医的秘笈《吕氏铜人簿》就是国王、王后或公主,至于王子、骑士,大约就是那个“笔者”了。他并没有说清楚:究竟对巫婆、恶龙所展开的斗争结果如何?但是,恐怕正因为没有结果,才使我胸口郁结起那么沉重的一块东西罢?换言之:汪勋如以“笔者”尙未完成的一个旅程,向我展示了某种带有悲凉况味的追寻罢?可以这么说的。日后我再回想起重返青年公园,读完多少年来第一次读完的一本书的时刻,常会觉得讽刺:我一直在逃避着读完任何一本书,以免对那书作了结论,有了定见——一如老鼠被捕鼠器夹住了尾巴!—然而我不知不觉而终卷完篇的这本书却是一。个没有说完的故事。它拥有一个开放的结局:读者定然会问:“笔者”后来怎样了?他找到合适的传人了吗?他逃脱天地会党人的迫害了吗?他揭发广那些利用人们健忘的特质而分别制造看似毫不相关的灾难以达成其摧毁某一世界的目的之阴谋者广吗?带着这些疑问,我将书卷起,收进口袋,走出凉亭,步入渐渐下大的雨阵之中,开始想念起汪勋如这个我从来不曾认识的陌生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