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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邦暴力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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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记得当时年纪小(5 / 6)
年公园就安了。”孙小六的脚步越走越快,快到我几乎看不清他的左右腿——奇妙的是我并没有落后;甚至可以说:我走得和他一样快。然而我是不可能走得这么快的——就在我狐疑越深之际,才赫然发觉我的两条腿根本未曾沾地;之所以能够且行且进,还走得我迎风猎猎面如刀割,完全是因为孙小六的一只右手掌:直抚按在我的脊梁骨上。换言之:是他一路用掌心吸着我向南疾走。从西藏路复华新村第四栋破公寓弄口,走到青年公园的小侧门,在我的感觉中只花了二十秒钟。我还来不及跟他说出我当时极端复杂的感受——比方说:惊讶、恐怖、亢奋、紧张、敬畏……以及其它;孙小六忽然闪身钻进那扇经常有闲人和野狗前来撒尿的水泥短墙,在墙的另一边闷声说道:“张哥!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们小时候——不不不,我是说我年纪还很小的时候?”

    “怎么样?”我也学他右一闪、左一闪,闪进第二面水泥墙的时候碰了一鼻子洋灰,登时涕泪喷涌。

    “我小时候青年公园还是髙尔夫球场,我们进不来,要逛就得去逛植物园,走好长一段路。有一次我们骑车去,还给警卫抓起来盖手印;那警卫还说:从此以后我们都是有前科的了。”

    “嗯。”我捏着鼻子,点点头,道:“去他妈什么狗屁前科,全是唬人的。”

    “我一直记得小时候的事。”孙小六这一下放缓步子,但是他似乎知道自己要到什么地方去、要做些什么,是以他忽而向右走十步,又忽而向前进八步,再折向左走五步,脚尖不时朝土质地面戳上一戳,随即又继续大步迈前,嘴里没忘了继续说:“如果能够的话,我眞希望自己一天也不要长大。”

    接着,他问我记不记得曾经在植物园的凉亭里告诉他亭子的石板地底下埋了个黑道大哥,我说记得。他又问我记不记得曾经送过他姊一支翡翠簪了,我犹豫了一下也说记得。他再问我记不记得他、小五和我在更小更小的时节玩儿办家家酒;我扮爸爸、小五扮妈妈,他却是我们的小孩。这,我无论如何是不会说记得的,于是狠狠地摇了几下脑袋。

    “我反而记得那些,反而记得很清楚。我爸说我脑子里净记一些比垃圾还没用的东西。可是——”一面说着,孙小六一面蹲下身,把一根儿童游乐场上的水泥桩子连根拔了起来——是那种碗口粗细、上半截刻意漆成树干色,假作砍去上半段,祇剩下半段的树桩墩子。听说这种墩子是专门设计了来训练小孩子平衡感的公园设施,可是多少年来我从没见过任何一个脑筋正常的小孩子肯到那墩子上去站过一回或者走上半步。孙小六拔起一根来,另只手朝那地洞里探了几把,随即扔在地上。我定睛一看,才发觉是一大堆松果。孙小六没住手,再拔起另一根,自然又挖出一大堆松果,口中继续说道:“可是我总觉得小时候什么都好,什么都有意思。我没读书;张哥,所以不会说。可我的意思张哥一定懂的。小时候就是无什么无?无——”

    “无牵无挂?无忧无虑?”

    “对,无忧无虑。”一边说着,孙小六已经把拔开的六根水泥树桩全给种回原先的坑里,一边数着散落一地的松果。我终于忍不过,问道:“这是什么?松果吗?我们要在这公园里过冬吗?”

    “差不多。”孙小六连看也没看我一眼,鸟崽裤口袋里摸出一个怀表般大的金属盘子,觑一眼,又仰脸衡天,手遮亮掌睇了睇,口中喃喃念广串乾坤震巽之类的咒语,站起来,朝左前方小小心心走了七步,下手放了一枚松果。接着,他的动作逐渐加快;分别从他立身所在的位置向不同方位又各走出五趟,再走回原点。每趟各走九到十八步不等,每隔几步便再放下一枚松果。这时我注意到:他每回一次原点再出发,都会转四十五度角或九十度角;且每一枚松果都是尖朝下、柄朝上,看似轻轻一放,其实无论著地之处是柏油路面、或土坡草丛、或红砖马赛克,那松果就好似扎进了一块豆腐或果冻里一样,再也摇晃不得。等我数到第二十六还是二十七枚松果的时候便再也跟不上,他简直就像个电影里运用快速镜头拍下来的鬼影子一样乍东乍西、忽南忽北,兜前转后,搞得我晕头转向,几乎要一口吐出前两天医里那帮人用点滴针打到我体内的糖水盐水——

    孙小六忽然停下来,直挺挺地站在我面前,抬手擦拭一下额头的汗水,苦笑道:“这个阵复杂一点,时辰过了就不灵了;所以非快一点摆不可。”

    “阵?”我愣了一下,彷佛就要想起些什么人或什么事情来,可是他话里的一切太诡异、太离奇,我什么也没想起,祇道听错了——阵?我看不出青年公园里的一花一草、一石一木有任何不同。半枯的树依旧迎风抖动着叶子,因为接触不良而闪青炽白的水银灯也仍旧十分科技地亮着。哪里来的什么阵?

    孙小六这时蹲在一根水泥树桩上,蜷缩如台湾猕猴作畏寒状,滴溜溜转着两丸瞳人,四面八方扫视了几圈,才说:“现在谁也找不着我们了。不信张哥你往外退十步,看看我在哪儿?”

    我根本听不懂他说些什么,可是依言我退了十步——其实不到十步——退到第五、六步上,我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