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字。顺文而下,第三行是“双飞去鹊起恨无边”。设若“双飞去”应该连第二句,则双飞者可能仍是指“月”;我姑且在“月”字旁又加了一个“月”字。“鹊起恨无边”
这一句以鹊为主词,是以“恨无边”不应就词意而看作“恨”字无边,而是“恨鹊之无边”。“鹊”字无边不是“昔”字就是“鸟”字。比合上文的双月视之:如果双月为“朋”字,祇在加一“鸟”字合成“鹏”字,或者形成“朋鸟”二字的词——也就是指“凤鸟”——才具备可解之义。
就这么换一双拆字、并字的眼睛读这阕〈菩萨蛮〉,我反而出了神、入了迷,继续往下一眼看出“痴人偏病残”所指的不是什么残疾人为病所苦,而是一个“知”字——也就是将“痴”字那个偏旁“疒”挖去之后所残余者。“问卿愁底事”的“底”亦不须看作“什么”来解,它就是指“愁”字底下的那个“心”字。“心”字一“移”,成了竖心偏旁,“移写青灯字”不正是个“情”字吗?“诸子莫多言”也因此便可以视之为将“诸”字之“言”旁省略而得的“者”字。“谢池碧似天”,池塘生春草,表示池中无水,若“池”中无水,即剩下另半边的“也”字了。
最后,我再回头看第一行,也就是原词第一句的前半“小山重迭”。“小山”打一“丘”字,倘若重而迭之,不成了“丘丘”?在当时,“丘丘”好像是个流行音乐合唱团的名字,此圑已经沉寂了一阵,不似初起时那样透红凶猛。然而,“丘丘”二字终究不能组成一个完整的字。我一面想着,一面在纸面上写下了“丘”,又打个大问号。小山,山之小者谓之丘,小山?小丘?丘山山丘?最后纸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个“丘”和底下的一个小小的“山”,看来又像个“岳”字了。我从而将这张手抄了〈菩萨蛮〉的纸片拿远了些,顺着打上圈儿的旁注字一读,读到了下面这个句子:“岳子鹏知情者也”。
当时我还不知道“岳子鹏”是何许人,甚至它究竟是不是一个人的名字。我也不知道所谓“岳子鹏”知情的又是什么事。祇不过这样一个拆之又并之的句子使艳词原先的款款深情一下子烟消云散。所谓古典之美、婉约之致、纤秾之蕴藉、靡丽之神采……反而像可以随时拆装组合的积木玩具了。这一回我非但把那纸片揉成一圑,还隔着六尺远扔进了字纸篓里,混入一堆装过吐司面包印着满园春店名的塑料袋、牛奶盒以及吃剩了已经发霉的高丽菜、擤过鼻涕的卫生纸、连末二字也对不中:/过期发票……总之就当它是垃圾。
我当然也不知道那就是谜底。爱情怎么可能有那样无趣的谜底?爱情如果是谜面,它的谜底应该是我二十五岁人生所即将面对的种种浪漫的可能,应该是迷雾般神秘的未来所透入的几许黄金色泽的曙光,应该是令人简往、沉醉、痴迷的温柔思念,应该是我还猜不透、摸不着、看不清也想象不出的姣美容颜,应该是愉悦且充满智慧的交谈,应该是非常非常之〈菩萨蛮〉的一种情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