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中的一片物业。此店所制之伞伞头特粗,伞皮近外缘处有一圈朱漆。为了表示响应漕帮投军的义举,老顺兴的店东特别赶工制作了八千把朱漆圈特别宽大的纸伞,供应光棍所需,还给打了个二五折;买伞钱则是由万老爷子私帐给付的。
淞沪会战自八月九日开打,到十一月九日淞江被陷,其间历时九十二日,要以刘家行阵地一战最为惨烈。有那老漕帮日日潜入战区侦伺军情的探子事后回报:仅十月一日在刘家行一地所捡回的老顺兴伞头便装足了两大麻袋,倒出来一数,一共有一千八百九十多个。
可就中有那么一拨探子,其实是投帮前即巳结拜的异姓兄弟。年长的叫施品才,年少的叫康用才。外号人称“哼哈二才”的便是。这两人平时即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入帮后分别投在两个不同的本师门下,依交好如昔,几乎到了须臾不可分的地步。由于哼哈二才所练的都是轻身一路的功夫——这一路功夫可以远溯至清代雍正朝的江南八侠之第七侠白泰官。有踏一韦渡江、拂露穿林的身段。是以二人虽然隶属正道堂,却一向调派在万老爷子身边差遣。上海保卫战事初起,万老爷子抓便命二人随时往刘罗公路的前线打探军情。到了十月一日这一天,哼哈二才三更天起程、不到半个时辰已深入刘家行国军阵地。刚及拂晓,阵地却告失陷了。二才兄弟谨遵教诲:非打探出个敌我虚实究竟,不可贸然涉险参战。所以只神出鬼没地用暗器打杀了一、二十名日军作罢。就在暗器行将打完、日军呼啸而过、往正南方廖磊行营处集结之际,施品才听见瓦砾底下几支横斜竖倒的木梁深处传来一阵阵哎哎呼唤之声,似猫啼、又似猿嘶;遂当下叫过康用才来,齐手移开屛障,才发现一个身背老顺兴雨伞的光棍已经残肢断首,胸前却裹着个呱呱啼叫的婴孩。
这一日近午,哼哈二才一个背着两大麻袋的伞头,一个怀里揣抱着那婴孩,施展起看家本领,便犹似一阵风中之烟、雾中之影般地回到上海小东门祖宗家,当下上禀万老爷子,说是在战场上拾回光棍弟兄怀中婴孩一名、谨候发落。
这婴孩自然不会是那阵亡光棍的骨肉。可是烽火遍地、兵马倥偬,恁是一个铜浇铁铸的汉子、逞勇斗狠的莽夫,却也晓得拚死翼护一个小小的婴孩。无乃是这孩子命大,还能在哼哈二才手中逃过重重火网的封锁,这就更不可谓不奇了。万老爷子立刻垂问:“可知那阵亡光棍名姓?”施品才道:“祇见名牌上有个血肉模糊的“臣”字。”康用才道:“应该是被日军重炮弹片削去了头、脚,所以连只字词组也不曾讨得。”
“看来不是这光棍的孩子,他却能在临危之际视如己出、拚死护卫——”万老爷子慨叹连声,久久才道:“这孩子便姓万吧,给他起个名字叫“熙”,以示不忘在战火之中,曾有个叫什么“臣”的人救过他的一条小命。”言罢便捧起那孩子仔细端详,见他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虽祇十斤不到的重量、三月未足的生辰,骨架体势却极其清健。万老爷子手下稍一运劲,不意却在那孩子的后脑勺上摸出了一方奇凸之物,如石之尖棱、如斗之角铁,登时指尖传来一阵灼热之感,却转瞬即逝。
万老爷子再仔细一摸,那奇凸处倒又显得圆滑光润起来。
“原来是个梆子头,想必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倒和大元帅生得有几分相似。”万老爷子不由得笑了起来,接着悄声同身边的万得福说了说先前指尖所感应的异象,又道:“我还当是收了个“魏延”呢!”
这魏延、字文长,是三国里的人物。当年诸葛武侯与司马懿对阵,兵屯五丈原,夜观天象,见三台星中客星倍明、主星幽暗,相辅列曜,其光昏冥;自知命在旦夕。于是在八月中秋之夜设祈禳之法——这祈禳之法会须拜礼北斗七日不绝,除以香花陈设为祭之外,另有七七四九盏小灯、七盏大灯、中安孔明本命灯一盏。却在第七日上,有那大将魏延急步抢入帐中报告军情,却不愼扑灭了主灯。当时大将姜维一怒之下,猛可拔出长剑要杀魏延,孔明止之曰:“此吾命当绝,非文长之过也。”之后未几,孔明便死了。但是他去世之前曾密语马岱、杨仪诸将:“我死之后,魏延必反。”云云。而在魏延谋反之前曾夜作一梦,梦中头上生出两支犄角来。他便找了行军司马赵直来问究竟;赵直乱以麒麟、苍龙等“变化飞腾之象”的言语答之;直到见了尙书费祎才说出此梦实非吉兆:角之字形乃“刀下用”。头上得角,则刀必用于头上,自然是个凶象了。
万老爷子无意中一言既出,听在万得福耳朵里却诚惶诚恐地布下了阴霾。是后二十八年以来,他每次看万熙的梆子头、抑或是听说书讲《三国》讲到武侯兵屯五丈原的段子,便不期而然地会想起当初万老爷子的那一句戏言;更不期而然地会以万老爷子为诸葛亮、万熙为魏延——而自己却是那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姜维了。湖念头才翻到这里,万得福忽而又一咬牙、一拧眉,猛可抬手甩了自己一耳聒,忖道:想这万熙自炮雷弹雨、刀风剑林之中捡得一条性命,在万老爷子膝前掌上历经近三十载的调教训诲。加之瘸奶娘、哼哈二才以及他自己的悉心培植,非但练就一身豪杰本事,于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