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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邦暴力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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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潜龙勿用穴蛇飞(14 / 14)
。”

    万得福情知万老爷子一生出这样感慨、少不得又要唏嘘半日,于是连忙兜开话题,道:“方才说的是老爷子没让那莫人杰来投诚,这就说远了。”

    万老爷子一时且不答他,祇迈步朝落地长窗走过去,低眉垂首向紫藤与葡萄树的深处望一眼,又望了一眼,才缓缓扭回身,道:“他哪里是来投诚的?他明里是来“挂号”,暗里却是来“凿底”,而且必定与洪达展那厮脱不了干系。”

    这“挂号”、“凿底”俱是老漕帮在还是粮米帮时代流传下来的切口;“挂号”是指外地盗贼或棍痞到了某地码头时须投帖求见本地差役头目:目陈来意;“銮底”则是指混入敌垒、破坏其工事、设施的手段。

    “他是、他是共产党派出来的?”

    万老爷子惨然一笑,道:“可别以为这台湾海峡一衣带水的两边祇有国、共两党而已!这莫人杰究竟是何来历?怕连它共产党也未必知晓。我也祇是雾里看花,略能猜测一、二而已。要之在于不让此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闯了来,否则怕不又要煽动一场兵燹?这一仗若是起来,较诸八年浴血抗日,其荼毒为祸或恐尤且过之呢!”说到这里,万老爷子再转回身去,彷佛要穿越墙,极目远眺,将北方偌远偌大一个并不在视野之内的世界观一个透彻洞明。此时已近薄暮,斜阳余晖自窗左拂槛滑入,遂将万老爷子剪成一枚高大而微透着血色的黑影。万得福接着听见那如幻似蜃的黑影深处传来这么一段话语:“看这国之大局:东一个党、西一个党,南一个府、北一个府;口口声声都是为国民、为社会,说穿了不过是利害之争、权势之争。却是咱们老漕帮光棍,原本是个流徙亡命的谱系身世,也就祇合在这幽冥晦暗之地,助人逃过光天化日之劫而已了。”

    ““在这幽冥晦暗之地,助人逃过光天化日之劫”?”万得福低声念了一遍,却仍不解其意。万老爷子长喟一声,举掌齐眉打了个遮阴,朝日落方向觑了觑,道:“我先问你,你道我千里传书,拦下一个莫人杰来,难只是为了一报当年的诬谤之仇么?非也非也!这人身上带了两份舟山群岛和山东半岛的兵力分布图,要到此间密呈今上。你想:“老头子”朝思暮想的便是如何大举兴兵、光复故土,这是何等冠冕堂皇的事业?”

    “既然如此,怎么能说那莫人杰是来“凿底”的呢?”万得福不由得趋前数步,再问道:“反攻大业不正是这么些年来咱们举国上下——”

    “以数十万名草芥之众深入数百万里疮痍之区,你以为这究竟是解救黎民苍生于倒悬之下呢?还是斩绝国族命脉于旦夕之间呢?”万老爷子说到这里,忽然冷冷笑道:“你别忘了:当年祖宗家也有八千子弟被我只手送上刘罗公路去舍命捐躯。结果呢?不过就是曝尸荒郊,成了刘家行到施相公庙这一路之上的拦路孤魂、沉江野鬼。如今我每日里看这窗外的紫藤葡萄架,没有一时片刻敢忘了:架子底下的土方之中还埋着八千个当年二才他们从战场上拾回来的“老顺兴”伞头呢!——得福!你该明白我说这“光天化日之劫”的意思了罢?”

    此时的万得福早已惊出一身冷汗,不由得打个寒颤,其情状也颇似点头的了。随后,万老爷子又沉声嘱咐了几句:“记着:庙堂太高、江湖又太远,两者原本就该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勾当。日后有谁大言不惭地提起什么救国救民的事业来,便是身在江湖、心在庙堂的败类!便是挑起光天化日之劫的灾星!便是祖宗家门的大对头!”

    万老爷子这番训诲言犹在耳,日月斯迈,忽忽又近两年。万得福在这片杂木林中思忆既久,不觉为之神伤胆怯起来。神伤的是:一个年逾七旬的老者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不费弹指吹灰之力便阻止了一场迫在眉睫的战祸,却抵敌不住咫尺身侧倏尔开火的一把手枪。而令他胆怯的是,自淞沪会战前夕,上海撤厂伊始,以迄于万老爷子遇刺殡身,其间除了莫人杰一案藏头露尾之外,彷佛还有无数江湖人物和庙堂人物关涉其中,皆如云山雾沼、若隐若现;而且与时推移,变化莫测,好似杂木林外这一方奇门遁甲阵一般——才过了不到半个钟头,先前的峻岩巨石已消失不见;这辰光却飘来一阵一阵轻纱薄绸状的粉白山岚,沾衣欲湿,拂面轻寒,倒令万得福突然觉得昏倦恍惚起来。就在他这么将睡未睡、说醒不醒的时刻,忽觉那山岚之中斜里窜过来一片殷红色的影子,万得福未及睁开双眼,却先听到一串叽叽咯咯的笑声,浑若风钤摇颤、脆爽玲珑,接着便是一阵峥琮的话语:“三爷说你会到这儿来,你果然来了。眞是乖啊!”

    万得福当下身随念起,回手去腋下摸那百宝囊,一摸却摸了个空;祇听那柔中带俏的语声又道:“三爷还说你会使暗器,你果然要拿暗器对付我。这就不乖了!”

    话音甫落,半空之中猛地传来一阵异香,兼之飞来一团物事;万得福岂敢怠慢?就地一斜腔膛,顺手扯开上衣将来物一兜,低头看时,竟然是一个软绵绵、油滋滋的荷叶包儿。

    “三爷还说你一定没吃东西,请你吃一客“素烧黄雀”。你可得乖乖地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