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宅心仁厚,实在是一时糊涂听信小人谗言,还请老佛爷念其素日举止尚算中规中矩,轻恕了皇上——”
“皇上真便糊涂,能糊涂到这种地步?!”刚毅瞅眼慈禧太后,道。
孙家鼐绞肝拧汁,又道:“奴才听闻外间传闻,皇上误服康有为蛊药,以致心性糊涂。倘真如此,却也不无可能,请老佛爷明鉴。”
“皇上每日饮食皆有记载——”
慈禧太后虚抬了下手止住刚毅,用一种令人无从揣摩的目光瞅眼孙家鼐,说道:“孙家鼐教导皇上不少时日,于皇上性情较你知道得多了。”说着,她环视了眼面前众臣子,“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莫管怎样,处置皇上我断不会做的。真这般做,不说别的,这日后见着我那妹妹,也不好交代的。”说话间,她抬手拭了拭眼角,“不过,宫里嘈杂,为着皇上能静下来修身养性,好好反思反思,换个地方也是应该的。瀛台清幽,我寻思了下,皇上日后便住那边。”
徐致靖看上去似乎有病,脸色苍白,越发显得又高又瘦,此时细碎白牙咬着嘴唇,干咳一声躬身道:“奴才徐致靖有话奏上。”
“说!”
“瀛台虽清幽,只……只天气一日日转冷,皇上龙体欠安,居此恐——”
“这是皇上自个挑的地儿,你说不合适?!”慈禧太后腮边肌肉抽搐了下,“且退一边,待会儿我与你自有交代!”话音落地,众人立时感到一种寒彻骨髓的压力袭来。此刻大殿里死寂得掉一根针都听得见,唯闻殿角金自鸣钟沙沙响着。看着众人一脸惶恐神色,慈禧太后嘴角掠过一丝冷笑,“皇上之所以能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究其根源,皆在新政。新政推行这么多时日,收效怎样,不说你们心里也都有数。皇上呢,心里也亮堂。这治国平天下,说来道去,还得儒道。昨儿与皇上议了下,这新政嘛——”她顿了下,从齿缝中蹦道,“到此止住!莲英,将皇上谕旨念来听听。”
“嗻!”答应一声趋步案前,从慈禧太后手中接旨转身扫眼众人,李莲英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朝廷振兴商务,筹办一切新政,原为当此时局,冀为国家图富强,为吾民筹生计,并非好为变法,弃旧如遗……”
一声声、一句句,都利箭价向众人心坎上射去!足足袋烟工夫念罢,慈禧太后轻咳一声提高了嗓门:“这几年康、梁蛊惑人心,京内外官员参与强学会、保国会及所谓维新活动的不下数百人。有甚者,朝廷恩遇全然忘却,而唯康、梁鼻息行事!此等无耻之辈,莫说国法不容饶恕,便想宽容,奈何还有人情天理?!”
本来听得已是惴惴不安的文武官员不由又都是身上一颤。慈禧太后盯着众大臣:“工部主事康有为胞弟康广仁、监察御史杨深秀、军机章京谭嗣同、林旭、杨锐、刘光第已拘捕在狱,明日午时三刻正法;礼部汉尚书李端棻、户部侍郎张荫桓革职并遣戍新疆军台;翰林院侍读学士徐致靖革职监禁!”她冷冷地笑着,扫了眼徐致靖。“湖南巡抚陈宝箴、湖北巡抚谭继恂、湖南学政江标、礼部侍郎王锡蕃、监察御史宋伯鲁、刑部主事张元济、原翰林院庶吉士熊希龄及徐致靖之子徐仁铸、陈宝箴之子陈三立均革职,永不叙用;礼部主事王照革职严拿。”说罢,她仰脸高喊道,“来呀!”
“奴才在!”似乎早有预备,慈禧太后话音甫落地,一众二十余名乾清宫侍卫如地下冒出来似的便站了身前。
“将这些奴才顶戴花翎摘了!”
“嗻!”
一时间,肃穆的乾清宫一阵骚动。眼见得这般光景,众人心里都十五个吊桶打水般七上八下。“依昔日行径,尔等中不少人也罪不容赦!为免株连过广而使朝局动荡,今日概不追究。”慈禧太后嘴角挂着一丝狞笑,注视了一下有些骚动的会场,说道,“回头都写个请罪折子呈进来。”
“嗻——”
“康、梁逆贼歹心未逞,断不会就此收手,嗣后办差,当濯心涤肝。但有颟顸顽钝不思悔改之徒,定难逃诛戮之罪!”起身在御座前来回踱了两步,慈禧太后刺耳的声音又响彻大殿,“还有一事。今上嗣统,国人多说次序不合。我因帝位已定,自幼抚养,直到今日。这几日又有臣工奏陈此事,言圣躬违和,当早立皇子,以备不虞。这几日思前虑后,我意深以为然。”她咽了口唾沫,“端郡王载漪秉性忠诚,尔等亦所共知。其子溥俊性亦聪敏,若立为皇子,可无后虑。经与诸王大臣商议,着立溥俊为皇子,继承穆宗毅皇帝为嗣。此事来年正月元旦举行,各有司下去早作准备,但误国之重典,决不宽恕!”
“嗻!”
“载漪!”
“奴才在。”
“你日后可常来宫中,督导溥俊读书。”
“奴才遵旨!”虽说早已是内定的事儿,只当着这么多人宣讲,载漪由头到脚直觉无比舒畅,忙不迭跪地“咚咚”连叩了几个响头。
“老佛爷,臣有话奏上!”这时,突然殿下有人高声道。似乎没有料到这种时候还有人敢出声,慈禧太后愣怔了下,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