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有为已径自接着道,“现下不是我们不想静,是老佛爷逼得我们已没了静的余地!我意已决,你们不必再说。漪村兄,劳你帮忙。”杨深秀古井一样的眸子望眼康有为,发泄胸中郁闷价长长透了口气,虽两腿往桌前移着,只嘴上却说道:“南海兄,这折子漪村看就……就不要写了吧。”
“你……你们……”康有为额头青筋霎时间乍得老高,扫视众人一眼,愤愤道,“皇上待你们如何?你们摸摸自己胸口!现下皇上处境凶险,指望你们出力出智,却都假言假语——”
“照南海兄如此说话,我等岂不都成了没心没肺之人了?”刘光第勉强挤出一丝笑色,把一条大辫子甩了脑后,橐橐地踱着步子,说道,“忠君为国,裴村等无时无刻不放在心上。之所以如此,非怜惜一己之性命,实在是为皇上、为新政前途想的。但舍裴村一命,能保皇上无虞、能保新政顺利实施,裴村义无反顾,这便割下项上头颅,呈了上去。”一阵凉风吹进来,窗纸都不安地簌簌作响,屋中霎时间静寂得有点骇人。康有为仿佛不胜其寒地抚了一下肩头,听着院外萧索的落叶声,足有盏茶工夫,方翕动着嘴唇,道:“那么依裴村兄意思,现下又该当如何呢?”
“还是以静制动。”刘光第轻咳了两声,瘦削的面孔毫无表情,说道,“老佛爷急调董福祥部进京,只在我等这阵子做得太猛了些,她心里恐惧,唯恐会对她不利。但我等步子放缓着些,想她还不至于涉险的。变法维新,内有亿万生灵拥护,外有英法诸列强响应,老佛爷虽则贪婪狡诈,只心机却是老到的,如此形势她断不会漠然视之。”
“老佛爷反复不定、朝令夕改,犯险的事儿这谁也说不准的。”寿富在一侧静静地听着,闻声插口道,“便她不会漠然视之,有李莲英在身边唆使,只怕——此人能耐不可小觑。”博迪苏略一欠身,摆了一下袍角:“李莲英在老佛爷身边呼风唤雨,能耐确不可低估,只这都是在无关痛痒小事上头,似这等关乎命运大事,老佛爷必自有主见的。”他说着望了眼刘光第,“以静制动,岸竹以为可行。只我等若只限此,老佛爷时日一久,倘耐不住性子,怕真的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故岸竹以为,现下这表面上可收着些,内却犹要紧上三分。”
“对,岸竹所言甚是。”梁启超沉吟着点了点头,“单只以静处之,迟早必有变——”话音尚未落地,会馆管事脚不沾地招呼也不打便奔了进来,气喘吁吁道:“康大……人,不好了,外边……外边……”
“慌什么?!”康有为眉棱骨抖落了下,举步至窗前向外边望着,天井院除了几只麻雀不时在树荫间忽起忽落地寻着食儿,便鬼影亦无,只纷沓脚步声却从月洞门外急促地传了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回大人话。”会馆管事竭力抑着怦怦跳动的心房,躬身打千儿道,“会馆外边来了一群兵丁,为首的一位叫崇礼的大人,说要见——”兀自说着,他戛然止了口,伸手指着月洞门处道,“就……就是头里那位,大人。”崇礼!康有为浓眉攒了一团,沉吟了下,吩咐道:“你去告诉他我在外边尚未回来。”
“大人——”
“快去!”
“是,是。”管事答应着欲出屋时,外边崇礼瓮声瓮气的声音已然传了进来:“都说康大人春风得意,眼高过顶,今日一见,真名不虚传呐。”他一张黄病脸,倒扫帚眉,只双眸精光闪烁,透出一身精悍之气。手中湘妃竹扇拍打着手心进屋来,扫眼周匝,阴阳怪气道,“哟,诸位都在这呐,议什么事呢?说,接着说,本官久闻诸位满腹治国安邦之策,只公务繁忙无暇恭聆,今日能一饱耳福,却也三生有幸。”说罢,他有意无意地伸手拽了下身上簇新的黄马褂,撩袍摆在杌子上大大咧咧跷二郎腿坐了。
康有为略拱了下手算是请了安,深邃的眸子审视着崇礼,冷冰冰道:“不知大人驾到,怠慢之处还请多多包涵才是——”
“客气客气。”崇礼手中扇子合了又开,开了又合,看也不看康有为,奸笑一声道,“康兄不是出去还没回来吗?莫不是从奇人异士处学得了分身术不成?”康有为干咳了声,阴沉着脸站在当中:“大人听错了,卑职是说这正要出去呢,不想——”
“是吗?”崇礼这方抬眼瞟了下康有为,“坐,坐嘛。康兄这站着,本官坐得也不安稳呀。不知康兄欲去哪儿,本官瞅着这康兄认识的人差不多都在这儿了呀。”
“卑职心里堵得慌,出去消遣消遣,不可以吗?”康有为满脸不屑神色。崇礼腮旁肌肉抽搐两下,眼中闪出杀气,转瞬间又笑道:“哪里哪里,只这几日城里不太平,康兄没事还是少出去的好,这万一要有个好歹,那可就冤大了。”“多谢大人关心,卑职自有道理。”康有为似笑非笑地自斟杯茶水啜了,不紧不慢道,“卑职公务繁杂,大人有事不妨直言。”
“如此说来,本官今日怕又没耳福了。可惜,太可惜了,这日后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不然,那可真要遗憾终身了。”他的声音多少带着点阴森。康有为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直浸肌肤,心都缩成了一团,强自平稳着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