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了身上,边扣扣子,边望着翠翠说道,“相信我,历史是公正的,它不会疏忽一个好人,更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的!”说罢又吩咐了丫环云儿几句,方折身出了屋。
出屋来,一股凉风扑面袭来,梁启超热身子不由打了个激灵,仰脸望天,这才觉不知何时峥嵘黑云已自布了大半个天穹。由着仆人给他披上油衣,梁启超在苍苍茫茫的雨幕中直趋东院李端棻书房。在游廊下脱衣时,屋内李端棻声音却已传了过来:“卓如吗?外头风大,里头更衣,免得着凉了。”梁启超答应一声,到底收拾停当,才跨步进屋。
屋内,李端棻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坐在正中椅子上,一侧凳子上端坐一人,梁启超认识是内阁侍读杨锐,只靠书架旁一人,方正国字脸黑里透红,扫帚浓眉下一双眸子深不可测、炯然四射,却不认识。李端棻见梁启超迟疑,含笑说道:“这是博迪苏,字岸竹。你不用多礼,且先来看看这对联写得如何?”
“卓如见过叔峤兄、岸竹兄。”梁启超拱手施礼,复仔细打量了眼博迪苏,方趋步桌前观看,却见雪白宣纸上笔走龙蛇般写道:
夫非尽人之子欤!叹彼苍同具形骸,独历饥寒终岁苦;是抑穷民无告者,忍若辈俱填沟壑,不思风雨半椽安。
联语慷慨,读来字字盈泪。梁启超看罢,忍不住击掌连声道:“好!”“叔峤现下满意了吧?”李端棻剥了瓣香蕉递与梁启超,眉棱骨微微一颤,说道,“京师繁华之地,然街头巷尾蓬头垢面、衣不蔽体、惨不忍睹之乞丐却比比皆是。叔峤有意兴办‘暖厂’——”
“‘暖厂’?这是——”梁启超望着杨锐。
“也就是将街头残垛、荒庙废庵简单修建,供那些穷苦人栖息的场所。”杨锐起身踱了两步,疲倦的眼神中带着一丝阴郁,说道,“叔峤这阵子多方奔波,募集经费,待诸事妥当后准备先在慈庵寺设立一个,届时还请卓如兄务必屈驾莅临。”话音落地,李端棻已然接口道:“最好到时要康先生一起过去。这也不瞒你,叔峤募集经费成效甚微,想借你师生二人名望筹些银子,你总不会反对吧?”
“苾园兄这说哪儿的话了?叔峤兄忧国忧民之心至诚,卓如岂有推辞之理?”梁启超咽了口口水,“只卓如打算这几日离京,到时候怕赶不回来。”“什么?你打算离京?”李端棻怔怔地望着梁启超,满脸诧异之色道,“现下京师风起云涌,你怎可轻易离开?”
梁启超一双眼睛透帘幽幽地望着院外黑沉的夜色,暗吁口气说道:“穰卿兄他们几个邀我去上海一趟,我已应允了。经费一事,叔峤兄不必担心,我辈这么多人云集京师,还愁没个着落?老师那里我便去说与他,到时一准过去。”“离京一事叔峤还望卓如兄三思才是。”杨锐剑眉下一双三角眼凝视着梁启超,“时局变动只在朝夕,卓如兄与南海先生乃我辈旗帜,倘此时离开,实在因小失大呀。”
“叔峤兄过奖,卓如何德何能敢受这‘旗帜’称呼?方才会馆遇着翁相,他意思现下京中虽形势面上喜人,然暗里却遍布荆棘,唯有各地云集响应,方可造成一股强大的、无以逆转的声势,使我辈维新大业得以顺利实施。卓如回来路上,反复思量,深以为然。”
“翁相可允你离京赴沪?”李端棻已是半苍的眉毛紧缩成一团。
“翁相——”
“没有说,是吗?他但知道此事,也一准不会应允的。”李端棻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梁启超,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皇上已授意这阵子成立强学会,广播维新思想,此会但立,绝不会再像现下这般风平浪静的。你的文才口才,乃我辈与那些顽固守旧势力辩论之锐利武器,但若离去,何人当此重任?”
梁启超细碎白牙咬着下嘴唇,淡淡一笑道:“老师才学是足以担此重任的,更况还有次亮兄、漪村兄他们——对了,季直兄回乡守孝之期亦将满,他这状元公难道还不及卓如——”“卓如兄过谦了。”博迪苏随父亲回返草原后,先是为保全全家兄长那尔苏吞金自亡,紧接着伯彦讷谟祜又病故,一直难以重返京城,此番听闻京师风起云涌,故再也耐不住性子,听梁启超言语,忍不住开口说道,“卓如兄文章,岸竹可说是每篇必阅。依岸竹看来,卓如兄之文笔,当今之世可说无人能与匹敌——”
“岸竹兄如此说话,卓如真是羞愧难当呐。”
博迪苏新剃的头在烛光下闪着亮儿,轻轻摇了摇头,说道:“阿玛过世,岸竹心灰意冷,决意终老草原,再不踏入京城一步。这些年时局维艰,伯茀兄每每书信与我,要我重入京城,与诸位共创一番事业——”
李端棻神情庄重,插口说道:“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岸竹兄世受朝廷洪恩,正该如此的。”
“不怕苾园兄见笑,岸竹虽也心有所动,然终打消了这个念头,实在是——”博迪苏说着戛然收了口。一阵哨风忽地掠起,裹挟着雨点袭在窗户上,接着,隐隐约约亮了几下闪,便传来沉雷滚动声。在一明一灭的电闪中,几个人默然凝视着博迪苏,李端棻打破了沉默,低声安慰道:“岸竹兄,过去的事儿——”“嗯,没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