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块银锭丢过去,边提壶为众人斟酒,边说道:“今儿这怎能要先生破费?便这桌饭菜也该我等出的。”说着,他看了看桌上,一盘脆皮糖醋黄瓜,一盘粉丝拌豆芽,两个热的,却是炒鸡炒肉炖酸菜、木耳清拌里脊,中间一道菜,上面漉着椒油,阳光下看去鲜明清爽,却不识得是何物,遂道,“这是——”
“这是搅瓜,蕙仙没事自种的。不是卓如说大话,诸位仁兄一准都没尝过的。”
“是吗?”王照伸箸搛了几根送入口中品味,“嗯——不错,真不错!次亮兄,你们也尝尝,这真做的——”见众人目光齐刷刷聚了康有为身上,王照戛然收了口,轻咳两声笑道,“瞧我这倒把正事给忘了。南海兄,旨意下来了,您授的正六品工部主事。日后上章奏事再也不必犯难了。来,诸位,咱敬南海兄一杯!”
康有为脸上毫无表情,长长舒了口气,望眼众人说道:“这也值得吗?实不相瞒,南海生性疏野,这坐衙门的事儿实在做不来,更况公车上书一事无成。南海寻思,还是回南边著书立说——”
“南海先生不早就指望有这一日吗?怎的这真来了,却又——”寿富眉棱骨抖落了下。
“和约大局已定,实令人痛心疾首。”刑部郎中沈曾植大热天儿衣冠修洁齐整、一丝不苟,手摇着一把湘妃竹扇,凝视着康有为徐徐说道,“然公车上书已然震撼人心,举国上下莫不思除旧布新,重振我大清国威。便皇上每念及此,亦常愤愤不已,誓欲中兴雪耻。值此之机,南海老弟若不图施展抱负,尚待何时?”
“南海纵有雄心壮志,又岂有用武之地?”康有为长叹口气,举杯仰脖一饮而尽。
陈炽靠在椅背上沉吟道:“以先生之才学,六品工部主事的头衔确太屈了些。只以先生声望,次亮担保,迟则一年,早则半年,必受重用的。”康有为被他说中心事,脸上不由掠过一丝红晕,干咳两声正欲言语,一边沈曾植却又开口说道:“次亮所言甚是。况工部主事虽小,然老弟究竟有了立身处世的根本。老弟一举一动目下干系匪浅,在京,则我等即如众星环拱北斗,一切主张皆有所依托;离京,则众心离散,大事不可为矣。万望老弟大局为重,三思而行。”
“沈兄言重了。南海何德何能,敢承此言语?”康有为坐得太久,欠动了一下身子,一哂,说道,“南海细细思量,条约反响虽大,然短期内上边绝不会有动静的。况外边民众虽则愤懑,然于我等维新变法主张却仍不甚知之,故——”
“国事尚有可望,老师自当留在京师以观其变、以谋其动。我们盼望的不就是这一天吗?老师!”
“国事至此,已到非变不可之地步。”沈曾植起身背手来回踱了两圈,拈须沉吟道。“老佛爷心中便千般不乐万般不愿,想阻挡这股洪流亦是不能的。朝局变革之日绝不会太远,南海老弟。”他顿了下,又道,“至于灌输变革维新思想,眼下靠著书立说,太慢了。近日我思量许久,不如合我辈之力办一份报纸,向世人介绍西洋知识,宣扬我辈主张,此来得快些。不知南海老弟以为如何?”
康有为细碎白牙咬着下嘴唇,沉吟半晌,心中归意稍敛了些,用手抚着剃得光溜溜的脑门儿,粗重地吐了一口气,说道:“沈兄阅多识广,长素深为叹服。至于办报一事,长素只知其影响颇大,个中细节却不甚了了。不知诸位以为如何?”“此确不失为一良策。”陈炽点头开了口,“只办报的事,我等向无经验。听闻做这事,既要有印刷厂,又要有一批编辑、记者,还要翻译外文书稿,少说也要四五万两银子才拿得下来。咱们哪有这么多银两?就是筹集到银子,订机器建厂房,少说也要大半年工夫。我民风气向来散漫,欲开风气,非合大群不可。而合大群,则是开会为要。故次亮意思,不若我等时时开会集议,宣扬维新思想,此容易些。”
“次亮此言差矣。”
话音落地,一个六十左右的老者已然脚步橐橐进了屋:头上一顶亮纱嵌玉瓜皮帽,身上竹布漂白褂子,鼻梁上一副水晶墨镜,活脱脱师爷装束。众人愣怔着,半晌,沈曾植喃喃开口道:“您是翁……翁相?”
“还是曾植好眼力。怎的,都不识得了吗?”翁同龢笑道着摘了墨镜。众人这方忙不迭躬身打千儿请安:“卑职——”
“罢了,都坐着吧。”翁同龢笑着虚抬下手,撩袍角于杌子上坐了,深不可测的眸子在康有为、梁启超身上打量了番,凝视着康有为道,“你可是康有为?”“正是。”康有为满脸惶恐神色,深深一个千儿打将及地,“康有为给相爷请安!”
“坐着吧,莫要拘束。”翁同龢复细细打量了康有为番,扫眼屋角自鸣钟,开口说道,“我在外边听了有一阵子了。众位满腔热情,本官深为叹服。”见梁启超端杯递上,他颔首接着微啜一口咽下,接着道,“你们说得不错,现下当务之急在于唤醒民众,要让他们晓得国家出路究竟在哪儿?不过,要成此事,先在办报。只有以报鼓吹舆论,宣传主张,方可通天下耳目。但心气相通之后,开会才会有效果。至于银两,你们不必犯愁。俗话说富的讲排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