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行说:“这样最好,路上也好有个照顾教授的人。”
一行人急匆匆赶到嘉诺撒医院,一上楼就见周哑鸣正在医疗室外面的走廊里徘徊,脚下全是烟蒂。
苏行问:“情况怎么样了?医生说过什么没有?”
周哑鸣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苏行帮童笙把童教授搀扶到走廊的一条长椅上坐下,然后眼睁睁看着医生护士面色凝重,在走廊里穿来穿去,在医疗室进进出出,没有一个医生出来向他们通报一下情况,好像他们压根儿不存在一样。谢晓静的同学彭威廉也一直没有露面,他正在参与抢救,根本没空歇口气。谢晓静几次踮着脚,在医疗室外玻璃门窗前向内张望,可什么也看不到,留给她的只有失望。
天擦黑的时候,彭威廉终于从医疗室走了出来,大家一拥而上,想从他疲惫不堪的脸上看出涂哲是否有所好转。
彭威廉站在中间,周围是苏行周哑鸣谢晓静童笙,教授仍然坐在长椅上。教授显然饿坏了,或者等待太久,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
彭威廉看了看他们,顿了一下,然后低沉地说:“我们已经尽力……”
这句话基本宣告涂哲没救了。
大家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但仍旧紧紧盯着彭威廉,希望他说“不过……”
“不过……”彭威廉真这么说了,“在他离开人世之前,似乎有话要对你们说。”
“他现在可以说话了吗?”周哑鸣急切地问。
“可以,抓紧时间吧,趁他还能说个只言片语。”彭威廉说道。
大家搀起童教授,一起进入医疗室。在一张铺着洁白床单的病床上,涂哲半躺在上面,脖子后面垫着很高的枕头,他的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见周哑鸣苏行他们进来,想欠身坐起来,被周哑鸣按住了。
“老涂,你不能动!”周哑鸣心里难受极了,说话的声音都有点颤抖。
涂哲的样子,大家看了既心酸,又恐惧。他的身体已经由刚开始的肿胀,逐渐缩小,缩小到让人不敢相信他原来是个魁梧高大的人。过去深邃的眼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死鱼一样发黄的眼睛,鼻梁塌陷,嘴唇紫黑,嘴角已经不上翘了,而是向下撇着,好像在抱怨老天。本来光光的脑袋,现在则皱皱巴巴,像个晒蔫的柚子。
谢晓静和童笙毕竟是女人,见到涂哲这个样子,吓得倒退了好几步,尤其谢晓静,忍不住抽泣起来。
涂哲的眼睛先是盯着周哑鸣,然后慢慢转向苏行,又转向谢晓静童笙,最后定住,再也不转——他看到了童教授。
童教授见老友这个样子,心都碎了。他上前,抓住涂哲的手,颤巍巍地问:“涂哲啊!是谁把你害成这个样子?”
涂哲勉强笑了笑,然后收住笑容,冷冷地盯着教授,摇了摇头。他好想告诉教授,一切都晚了,都淡然了,都可以收场了,谁害的已经不重要。
“童老,连……累……你担惊……了……”涂哲费力地蠕动着嘴唇,断断续续地说。
“涂哲,你会好起来的,你要相信医生,你会康复的。”
涂哲无力地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留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童教授更紧地抓住涂哲的手,动情地说:“涂哲,我又写了一篇文章,比那篇《中国:用历史照亮未来》还要精彩,我还等着你来编辑呢!你还记得我们经常聊到深夜吗?聊中国,聊世界,聊我们,聊孩子。等你出院,我们还接着聊,一直聊到天亮,聊到中国天亮。”
听到这儿,涂哲的嘴角动了动,仿佛想笑,又无力笑出。一颗晶莹的泪珠从他眼窝溢出,很快从腮边滑落下去,滴在枕头上。
气氛有些伤感,但可以肯定的是,涂哲此时大脑非常清醒,也可以勉强说话。苏行担心另有意外,他靠近涂哲,说:“老涂,还记得昨天下午我们的约定吗?”
涂哲点了点头。
“那好,”苏行郑重其事地说,“你现在当着教授的面,把你该说的话说了吧!我需要你的证明,教授也需要你的证明。你的口头证明非常重要,如果没有你,我们接教授到北方去的计划就会全部泡汤。教授信得过你,组织上更信得过你……”
“那个人……叫……叫张幕吧?”涂哲突然问。
“谁?”苏行没听清楚涂哲说什么。
“害……我的……人……叫什么?”涂哲咳嗽起来。
“是张幕,他是叫张幕。”苏行答道。
“我……我……”涂哲想坐起来说什么。
“你躺着别动!”苏行担心涂哲的体力只够说几句话的,“就躺着慢慢说!”
“我……我……咳咳咳……”涂哲的嘴角溢出血来,他仍然坚持要坐起来说。
苏行和周哑鸣只好架着他的胳膊,把他从病床上扶起来。
涂哲盯着前方没有人的地方,眼珠差不多要掉出来了,他大口喘着气,声嘶力竭地喊道:“张幕,我操你祖宗!!”
人们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