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越来越粗的脖子,就更在乎了,没有什么比金钱更让人爱的。老何想,在那人下车的那条街转悠,说不定还会碰到那个出手大方的男人。计程车司机就是这样,他们知道该在哪个地方等候乘客更能挣着钱。
老何在那条大街一直转到深夜,也没见到那个人出现。期间他搭乘过另外几个乘客,离开过那条街,是不是在这个时间错过了那个人呢?老何懊恼不已,心想,再有其他乘客搭车就说车坏了,需要到修理厂修理。有句俗话,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现在老何倒舍得孩子,可狼始终没有出现,老何只得回纺织厂,心想明天白天再来,他不相信那个人这辈子只搭乘一次计程车,他一定还会出现的。
快到纺织厂时,老何发现路边有人招手停车,是两个男人。这么晚搭客是件很危险的事情。老何把车小心翼翼地停到路边,右舵的车,左边的手才有空间发力。一般的人没那么大力气,但老何不同,他是左撇子,力道全集中在左手了。老何的左手握着一把锋利的尖头钢锤,一旦发生情况,钢锤可以瞬间砸进人的头骨,再狠命一搅,足以致人死命。
一个穿着白色西服,面色黝黑的年轻人,把脑袋从车窗探进来,笑吟吟地问:“是何伯吧?”
老何一惊,心想他怎么知道我姓什么,他边点头,边捏紧左手上的钢锤。
年轻人说:“何伯,耽误你点时间,我们打听个事。”
原来不是搭乘车的,老何本想一踩油门走了,但转念一想,对方怎么知道他是谁呢?这勾起了他的好奇心。老何问:“什么事?你说。”
年轻人问:“今天下午,何伯记得在新西伯利亚咖啡厅门口,搭乘过两个男人吧?一个男人扶着另一个上的车。”
老何心里更觉蹊跷。下午那个满脸有疤痕的乘客给了他封口费,现在就有人来打听这件事,看来,下午那两个男人是有问题的,不然也不会那么大方地给他一叠钞票不找零。老何想,什么封口费不封口费的,眼前这个年轻人给他两叠钞票他就讲。现在,他脑海里浮现的是老伴的大脖子,而不是下午那个疤面人。
老何说:“记得,我怎么不记得。但是……但……”他停住了,看见年轻人手里有一叠钞票,比下午男人给他的厚多了。
“够交一个月住院费的,”年轻人把钱递过来,说,“我们从不亏待帮助过我们的人,当然,也不会忘记不帮助我们的人。”
“你们是什么人?”老何伸出手,捏住年轻人手里的钞票,他试着往外扯,没扯动。
年轻人笑了:“说吧,我只需要知道他们在哪里下的车?”
老何盯着钞票,他觉得那叠钞票比手里的钢锤还锋利,已经插进他的心脏,让他心疼不已。
“毕……毕……”老何使劲捏着钞票,“毕打街。”他终于说出来了,同时,手一松,钞票变戏法似的来到自己手上。
让老何没想到的是,事情还没完。对方显然被“毕打街”这三个字惊到了,两个男人对视了一下,然后急切地问老何:“何伯,你能确定是毕打街?”
“确定。我不会记错地方的。”老何语气肯定地说。
“那何伯,你再想想,他们是在毕打街哪个地段下的车?附近有什么标识性建筑?比如银行、邮局、书店、公寓……”
“在一幢褐色的大楼前下的车,”老何说,“很好认的,毕打街就那么一幢褐色的大楼,四层,以前是个印刷厂,你一去那条街就能看见。”
“哦,那麻烦何伯了,谢谢你!”年轻人有礼貌地频频点头,然后挥挥手,和另外一个男人消失在黑暗中了。
老何愣了一会儿神,盯着手里的那叠钞票,感觉像做梦一样不真实。他感觉老天怜悯他,在最困难的时刻帮他来了。想着想着,他的眼角湿润了。他叹了口气,松开离合,踩着油门,让车缓缓向前走着,刚才一身的疲乏早已云消雨散,反之,他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老何决定把钱放回家,顺便看看病榻上的老伴,然后干个通宵。
车驶到纺织厂大门,昏暗的路灯下,仿佛站着一个人。老何用大灯闪了一下,那人向他招手。都要到家了,还有生意,今天是怎么了?老何心里突突直跳,他从没感觉自己离老天这么近。
老何把车开到那人跟前,这才发现,招手的是个年老的女人,穿着开衩很高的旗袍,右手拄着一根拐杖。此时,海风袭来,吹散老妇的白发,遮挡住她的面孔,在阴惨的路灯下,老何看见老妇涂得很红的嘴唇。
夜这么深,突然看见这样的老妇站在路灯下,老何心里有点发颤。
老妇举着厚厚的一叠钞票,比刚才那个年轻男人拿给老何的还要多。老妇说:“我要上车,开门,扶我一下,我走不动了。”
老何不发颤了,他觉得那叠钞票在颤,甚至整个世界都在颤。那叠钞票就是老伴的脖子,他真想捏住它,捏住就能变细。
他下了车,绕过车身,向白发苍苍的老妇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