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段婚姻立刻就支离破碎,父亲笑着原谅了离婚返家的我,而我对父亲的爱恋,也更加深刻了。
不过,好歹我结了一次婚,我们之间的紧张也有所缓解。他既是我的父亲,也是我爱着的男人,二者的比例,终于调整到对半的位置。父亲也敏锐地察觉了,我心境的变化,他提出了开设画廊的建议,我也借着埋头工作,从另一种意义上忘却了父亲。
而后就是那趟不祥的美国之旅。
我是如此憎恨父亲,同时又是如此珍惜父亲,两种感情,至今仍然在我的心中不停地打旋。
父亲想借美国之行,让我和生父见面,我自然被蒙在鼓里。到了波士顿,他告诉我和益子秦二郎先生碰头的地点,让我代为赴约,理由是行程太紧,他有些吃不消。这当然是撒谎,他从信中得知,益子健康状况很糟,便心想至少让他能看我一眼。
毫不知情的我,为了和益子秦二郎见面,而被诓出了门。
那是一个骨瘦如柴的贫穷老人,明明年纪比父亲还小,却毫无生气。他就连身体也没有洗干净,耳朵背后全是漆黑的污垢,是个让人连握手的欲望,都没有的老男人。益子秦二郎或许意识到我轻葭的态度吧,他从我手里接过父亲的信件,不高兴地往兜里一塞。他拋下了一句“如果重视岐逸郎,那就跟我来”,硬把我帶到了收藏家那里。
当然,就算益子秦二郎找上门去,对方也并不认识他,最初一口回绝了他的拜访。还是我取出名片,对方似乎也知道父亲身在波士顿,立刻热情款待了我们。
等着我的就是那幅葛饰北斋的画。我当时就被震撼了,至今也无法忘记初见时的感动。
气质、魄力、风格……那幅作品全都具备。加上被告知,那或许是至今不曾公开的新发现,自然会想得到它。收藏家稍事考虑后,表示愿意以三千万出让,对那种杰作来说,这个数并不高。眼看就要进入正式交涉,益子却慌忙把我拉到一旁,没头没脑地说,把它带回日本会出大事,
津田良平吐了口气,北斋的秘密,总算逐渐明朗起来。
那是一幅赝品,而且作者正是父亲执印岐逸郎。
益子秦二郎和父亲年轻的时候,是一起来到美国的同伴,然后战争爆发,他们画卖不出去,迫于生计就选择了造假,其中的代表作,正是那幅北斋的画。益子听说假画到了这位收藏家手里,出于对岐逸郎的担心,才把我带到这里。
益子秦二郎邀请我去他的公寓,商量善后之策,说实话我完全懵了,只顾着惊慌失措。我大清楚无论如何,也必须把画取回来,就算花一个亿,也要买下来处理掉——否则在毁灭父亲的同时,也会毁掉我的。这时候,我突然产生了不寻常的念头——哇哈哈哈,和父亲一起毁灭,不正是我长年以来的期盼吗。
对父亲的爱和憎恨,顿时一口气喷发了,我的人生始终被他禁锢着——现在看来无疑是愚不可及的想法,可是,那时候,我却得意忘形地沉醉在支配父亲的妄想里。就像父亲折磨我一样,这回轮到我来折磨他了。
一想到这下子终于能把父亲,从别的女人手里夺回来,让他成为我独享的父亲,我就欣喜若狂。
一定是受到父亲造假的打击,被想也不曾想过的事实,气晕了头吧,我竟然懊悔起来,一直守护的父亲,竟然只是这种程度的俗人而已。
我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这幅画带回日本,让它成为扳倒父亲的王牌。我把想法告诉了益子秦二郎,他苦苦哀求说唯有这件事千万做不得。益子坦白了长年从父亲那里,接受援助的事实,他是害怕自己今后断了财源吧。
多么自私的男人啊,到头来他并非为了父亲担心,而是一心想着自己。他之所以告诉我赝品的存在,也是想从交易中,收取提成而已。当他意识到哀求也没用时,竟然吐出了意外的秘密……
津田良平用冻僵的手指,翻到下一页便签,继续阅读着。
他说——那个益子秦二郎竟然说,我是他的女儿。执印岐逸郎是为了让我们父女见面,才带上我同行的。我激怒不已,质问他有什么证据,益子就从衣柜里,取出来了一幅肖像画。你肯定也不会明白,我当时是多么的绝望。
画上是我的母亲。益子秦二郎讲述了和母亲的关系,又给我看了好些封父亲的信。在年轻时寄来的信里,清清楚楚地写着“或许有一天,会把女儿还给你”……
我再次看向母亲的肖像,又意识到更可怕的事实——那幅画和父亲的作品大像太像。
益子秦二郎扬扬得意地直点头,还嘲讽说“我对他有大恩,他只是个靠别人,才能混饭的卑劣之徒”。益子或许以为,让我知道谁是生父,就可以放心了吧,他痛诉对父亲的憎恨,大言不惭地表达对我的爱,终于说出了无法原谅的话。
他说:“之前是我心慈手软,没有拿你威胁他。不过,这一回我要返回日本,让他对我言听计从。只要你愿意,就来跟我一起住。”
彻底的厌恶和耻辱,让我浑身直打哆嗦。
这种肮脏地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