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有三万幅。也不奇怪,按照国府大哥的假说,北斋的本职确实是画师,只是,有几次接了密探的任务罢了,倒不会影响他的创作。”
冻冴子的兴趣一下子淡了下去,她又说道:“就算是专职画画,三万张也太多了吧?”
“光听数目是挺惊人的,不过,北斋的创作生涯有七十年呢,平摊下来的话,一年才四百二十幅,这还是算上小作品的数量,没什么大不了。你想一想,现在报纸小说的插画就明白了,每天都得配不同的图,同时还接手杂志插画、或者图片的大有人在。而且,只论数目的话,创作时期更短的国贞,那才叫数量多呢,国贞差不多能有七万幅吧。”
“绘画一共花了多少年?”
“六十年左右吧,每年得超过一千张了,是北斋的三倍呢。”
“真厉害,他怎么能画这么多?”
“其中当然也有徒弟的代笔。不过,雕版草稿跟手绘不一样,用不着上色。而且,就算在头发或者和服的花纹上偷些懒,雕版师也会仔细刻好。等于只需要画好脸和轮廓,费不了多少时间。当然,这是不思进取的情况。”
“可是……构图总该由画师考虑吧?比起脸蛋,轮廓要麻烦多了。”
“读本或者黄表纸的插画构图,都是由作者指定。”
“真的假的啊?”冻冴子惊讶地问。
“就为这件事,北斋跟马琴不知吵了多少回。什么马琴指定的构图不自然啦,没有办法打动人心啦……不过,北斋只是个例,就证明他的人气,高到这种程度。”津田良平皱了皱眉头,咂着嘴说,“画师嘛,毕竟只是工匠,就看能把作者脑子里构思的世界,用绘画呈现到哪种程度……这就是浮世绘画师的使命。整幅的画另当别论,插图就只是要求技术,不大需要为创意操心。”
津田良平看过十返舍一九的小说《金草鞋》的亲笔稿复刻,十返舍一九亲手绘制的插图,简直比专业画师都强,笔法精湛得让他惊叹。这一来,受托配图的画师也很郁闷吧,工作固然轻松,却没了画师的创作余地。
这只要一看最后负责插画的喜多川月麿的成品,就知道他一定伤透了脑筋。月麿只是把十返舍一九的线条,进行了细致的处理,仅仅在没有特别指定的背景,或者阴影上有所发挥。
“时间不够,剩下的就交给专业人士啦……”津田良平的眼前,似乎浮现出一种扬扬得意的表情。
“这样啊,那的确简单哟。”
冻冴子终于想通了。只是机械性地画画,一天五、六张不成问题,一年上千也不是不可能的数目。
“北斋的问题不在于创作数量……”冻冴子洗耳恭听,“而是他为什么穷。”
“北斋还缺钱?”
“据说是,大抵的研究书上,应该都有说明。”津田从书柜里取出好几本书来,随便翻开一本,上面写着:
那个老家伙既不好喝酒,亦不好饮茶,但是经常受穷。
衣虽破而不嫌,得钱财却不贮,挥金如土。当时画匠酬劳,绘本一丁多得金二朱(八分之一两),北斋独可获金一分(四分之一两)。財源甚众,然则常赤贫,屡屡衣不足避寒。不善贮金,唯念绘画。
又曰:老家伙之贫,在奇行。所得画酬,包以纸,逢人相讨,信手投桌旁。米商柴铺登门催账,直接给他纸包。商人归家启封,常有额外之喜。
关根氏尝至浅草访翁居,翁着褴褛伏案,旁置食物裹以竹皮,凌乱不堪,甚为不洁,女阿荣亦坐其间命笔。此时翁八十又有九,虽发白面瘦,气力竟如青年,寿逾百年亦不足怪,然九十俄然而去,甚惜。
关根氏又言,翁面貌消瘦,鼻目虽无异常人,唯双耳巨大离奇。
“这就是所有记述的根源。文中说相关描述,出自实际目击了葛饰北斋生活的人,这话应该不假,但是,北斋不可能一生都处在这种状态。你注意一下提到的年龄,当时北斋都八十九岁了。这把岁数早该对穿着没了兴趣,嫌打扫卫生麻烦也是当然。就算外表看起来穷,又不能断定他真的就没钱。而且,把晚年状况跟五十来岁、全盛时期的生活划等号,只能叫鲁莽。北斋画了那么多作品,他不可能没钱,要不谁还去当浮世绘画师。”
“书里说一丁的价格是一分……该怎么算?”
“一丁就是现在的跨贞插图,这样一幅画的酬劳,是叫分之一两。”
“放到现在值多少钱?”
“两万日圆左右吧。”
冻冴子惊讶着说道:“畜生,你怎么这么清楚?”
“之前我就调查过,倒不是因为北斋,只是对浮世绘画师的收入感兴趣而已。”
津田良平说着,就去了隔壁房间,在文件箱里翻找起来。里头乱七八糟地,装着复印件和裁剪下的资料。
“就是这个……文化、文政时代(1818-1831)的物价表,正好是葛饰北斋创作的巅峰时期。”
冻冴子接过的纸上,端正地写着物品和价格,是津田良平从资料上抄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