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一辆马车载着最后一批收割谷物在石板路上隆隆驶过。若是在台伯河(意大利中部)肥沃的低地,早在一个月前,麦子便已脱好糠皮,堆在由雄猫守卫的谷仓里了。然而这里是翁布里亚(意大利中部)深山林中,密荫层叠的阿布里塔。
这里是狩猎者的天堂。
尤其是对麦克斯而言。麦克斯在豪华别墅四周的野林中,辟出一大片花园,里面盖了不少人工湖、寺庙和人工岩洞。山腰上有淙淙流水,四处是鱼池、门廊和白花花的喷泉。喷泉在霞光的掩映下,仿若熔流的铜汁。远空上方飘着一抹余晖,空气中浮动着刚割过的青草香及熟透的苹果甜香。在这首翁布里亚的牧歌中,怎么可能发生任何邪恶的憾事?克萝蒂雅觉得,桑尼的失踪,理由一定非常单纯……
她为自己倒了一杯冰镇色雷斯酒,缓缓的啜饮。天啊,麦克斯的土地好广阔啊,从别墅望向狩猎场,几乎连边缘都看不到。克萝蒂雅嘴角牵出一朵微笑,噢,是的,接受麦克斯的邀请住在这里,绝对是正确的决定……
她想着这位金发铜肤、精瘦结实的男主人,知道他穿着开襟猎装的帅气模样,令许多女子倾倒——
麦克斯。她在舌尖上绕着这几个字,麦克斯,正确说是杜卡提斯·赖彼多·盖贝罗·麦克斯曼,不过大家都喊他麦克斯(理由很明显)。这片令人咂舌的土地就是他的,或说得更精确些,是他的,而且也只属于他。他没有妻子——麦克斯离婚如家常便饭——不过更重要的是,他也没有子嗣。克萝蒂雅开心地低叹一声,没错,这里没有小麦克斯在旁边乱跑,等着继承偌大的家业。她胡乱地想着,不知自己能多快适应这种突来的奢华……
太阳沉到山顶下了,山谷罩上一片殷红,燕儿在湖上做最后一次巡礼。这是个绝佳的诱惑之夜,克萝蒂雅心想,绝佳的——
门上传来轻声的敲响,打断克萝蒂雅的思绪。
“克萝蒂雅?”
许多皮肤好的男人在户外晒了一天太阳,之后都会觉得很痛,但狩猎却加深麦克斯的肤色,使他的发色变得更灿烂,让他那袭亚麻长衣和希腊神祉身上的衣袍一样完美。
“是不是嫌我们太吵了,亲爱的?”麦克斯湛蓝的眼睛在她的酥胸、她那无可挑剔的珠宝及头顶高盘的鬈发上漫游。“所以才不肯过来加入我们?”
“你确定要我加入你们吗?”她问,麦克斯轻声将门阖上。“毕竟我是这里唯一的女宾,而且……男人就是男人嘛。”
“我怎么会不希望你来?”他哑着声,眼色迷蒙。“克萝蒂雅——”他松开拳,露出掌心一只晶光慑人的蓝宝石戒指。“这是订婚戒。”
噢,麦克斯。男人的心实在太容易捉摸了!
“噢,麦克斯,这真是太意外了!”
麦克斯沉默了一分钟,克萝蒂雅看着他起伏不定的胸膛,就在他正要开口时,草坪上一只孔雀发出一声有如猫嘶的长鸣,打破了寂静。孔雀摇晃长尾,对着两只视若无睹、漠然行过的雌孔雀展开华丽的雀屏。
“让这么珍奇的鸟到处乱跑,不是太危险了吗?”克萝蒂雅问。麦克斯向她靠近,软皮凉鞋无声地踏在拼着海豚图形的马赛克地板上。麦克斯身上飘着淡淡——非常之淡——的杏仁香。“万一你养的那些野兽饿了呢?孔雀岂不成了最易得手的猎物。”
“我在做事时,”麦克斯低声说,一边用手揽住她的柳腰,“绝不轻易冒风险。”
克萝蒂雅数了六下,看着土褐色的雌孔雀鼓动翅膀,飞到核桃树枝上准备栖息过夜,然后轻柔地推开麦克斯的手。雄孔雀的尾巴垂下来了。
“那个山丘四周——”麦克斯顺势用手指着远处的地平线,假装那才是他的本意,“围了一整圈的高篱,高篱上都装了尖刺。”他大笑说,那笑声极富磁性且低沉诱人。“那些漂亮孔雀唯一的威胁就是我的厨子,他说烤孔雀肉非常可口!”
当那对探寻的蓝眼紧盯住她时,克萝蒂雅看到麦克斯眼中的自信,那不是自得,亦非自满,而是笃定,就像一个成就特殊功业的男人会有的眼神。若不是因为这只蓝宝石戒,换做其他时候,克萝蒂雅一定会将麦克斯的自信归功于他的财富——从那些喧哗的酒徒身上诈取得来的财富。麦克斯接着说:“那道围篱不仅是盖来圈住猎物,同时也用来防范其他动物侵入。”他悄声说,克萝蒂雅可以感受到他吐在自己脸颊上的热气,“基于我培养自己品种的原则,自然不能随便让它们跟本地的野兽混生。拿我的熊来说吧,它们生性特别好战,这种特质让我的狩猎场更具有竞争力。”
克萝蒂雅明白他的意思,去年某罗马护民官的孩子就是因为跟麦克斯眷养的野狼缠斗,结果受伤而死的——这桩意外非但没有吓退其他人,反而刺激他们的狩猎欲。愈是危险,人们就愈蠢蠢欲试,尤其是那些从没亲眼见过战争的有钱人。这是二十年来的承平之世所造成的怪现象,不过这种追求与死亡共舞的刺激心态,使麦克斯日进斗金。克萝蒂雅有什么资格谴责这种乱象?
“我们的谈话好像有点离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