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你仍旧抬了去,这花也清净了,没杂味来搅他。”
宝玉笑道:“妹妹说差了!我知道妹妹怜惜这盆白海棠,怕它娇弱,禁不起药气熏!可究竟药气比一切的花香果子香都雅哩。神仙采药烧药,再者高人逸士采药治药,是最妙的一件东西。”
正说话间,却只听窗外一片风声,竹影摇曳,无数的灰绿色舌头,发出幽怨的叹息,檐下的铁马也只管叮叮当当的乱敲起来。又听到花木丛中传来“嘎喇喇”一声响。
黛玉忙道:“紫鹃,快去院子里瞧瞧,听上去倒像是吹坏了什么!”
紫鹃答应一声,片刻之后又掀帘进来道:“刚才风大,庭院中那一大株芙蓉,被风生生吹折了一枝。”
黛玉听了,心中起疑,脸上登时变色,却只是咬了嘴唇不作声。
谁知那窗下的鹦鹉听到外头风声大作,竟长叹一声,大似黛玉平时嗟叹的声韵,接着又凄凄惨惨地念道:“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掊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念的正是黛玉时常吟诵的《葬花词》。
黛玉听了,怔了片刻,也怅然道:“花落—人亡—两不知?想必是……我要去了!”
宝玉忙问道:“妹妹要去哪儿?”
“我……我回家去。”
“我跟了你去。”
“我死了呢?”
“你死了,我也跟了你去!再不然,就剃了头发,当和尚去!我只告诉你一句趸话:活着,咱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如何?”
黛玉不觉红了脸啐道:“你可又胡说了!”待再要开口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了,眼中只簌簌地滚下泪来。
宝玉长叹一声,不觉伸手拉着她的手道:“我五脏都碎了,你还只是哭——我才说你自寻烦恼,这会子好好的,又提些什么死啊活的!你定是见那风吹折了芙蓉花枝,又感物伤怀,想到自个儿身上去了!莫说这芙蓉花细枝嫩条的,便是那深山老林里的参天大树,风若大了,也会吹折的!这也是常有的事,偏你又多心了!”
黛玉黯然无语,发了一阵子呆,这才微微点一点头,强笑道:“你说的极是,可正是我多心了!”
此时外屋银吊子里的药已煎好了,宝玉便又亲自端了那药,服侍黛玉喝了,又陪着她说话解闷儿,见她慢慢儿地高兴起来了,这才放下心来。却又唯恐她睡得太迟,太过倦乏了,禁不起再添层病,便恋恋不舍地告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