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漂流而去,祭奠你的亡魂——”烛光摇摇,她的面颊好似上了一层晶莹的釉质——是湘云!卫若兰的心,也好似被这烛火点燃了,有一种温暖的感动,这位率真爽朗的少女,竟是那样一个重情重义的人!
湘云俯身将手中那最后一盏莲花灯,放到湖面上。那灯晃悠悠地在水面上打了几个转,又摇摇摆摆地漂流而去。湘云转过身,脸上的神情忽然怔住了。
“是你?”怔了片刻,她皱眉道。
卫若兰默默地望着她。他明白,为了惜春的死,她怪罪他,甚至对他有几分怨恨,他该说些什么呢?祈求她的原谅么?终于,他开口了,说出来的竟是:“想不到,堂堂一个侯门千金,不但水性好,还敢跳到水里去救人!”
湘云冷冷道:“我救你,不过为了让你承认自己错了!”
卫若兰叹道:“如此说来,我因错使惜春失去了生命,又因错挽救了自己的生命!不论你相信与否,我只想说,但凡有一丝可能,我宁愿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回她的生命!”
湘云“哼”了一声,扭过脸去。背着光,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有一双黑水晶般的眼睛,在夜色中熠熠生辉。但很快,她便高昂着头,自他身边走过,远远地去了。
黑夜如巨大的怪兽,安静地蹲踞在大地上,烛灯在湖面上徐徐漂流,一盏,又一盏,如同黑夜的无数双眼睛。渐渐地,那些眼睛又阖上了,一只,又一只,黑夜沉沉睡去。遍地鸦雀无声,偶尔有夜风“咻咻”地吹起,如酣睡中的鼻息。
明瓦灯里那支粗大的蜡烛,也一寸寸地矮了下去,卫若兰转身正待离去,却见竹桥上不知落了一个什么东西,黄澄澄的正闪着光。他俯身拣起,捧在手心里一看,是一只赤金点翠的麒麟!他想了想,恍惚记起湘云的项圈上,似乎也挂着这样一个金麒麟,该不会是她落下的罢?
回到住处,卫若兰依然心事重重,几乎一夜不曾合眼。直到天蒙蒙亮时,方才合衣朦胧睡去。再睁开眼时,阳光已如碎金般筛了进来。
手里硬邦邦的,一瞧,竟还握着那个金麒麟。他呆呆地,对着那麒麟看了半日,揣在身上,起身洗漱完毕,又胡乱吃了点早饭,便又慢慢地踱出院子来。在路上,他找了个小丫鬟问道:“你可知湘云姑娘住在哪儿?”
小丫鬟道:“云姑娘先前来园子时,总爱住在蘅芜苑宝姑娘那儿。后来她叔叔调了外任,老太太疼侄孙女,舍不得放她跟了去,便接了她来家常住,打发人将东北面凹晶馆那几间屋子收拾了,拨给她住!”
卫若兰点了点头,又问道:“凹晶馆又在哪儿?”
小丫鬟伸手比划着:“在园子最东北面的那个地方,因为三面都是水池,后头又傍着个山坡,原本是赏月的好地方,半年前才腾了出来给云姑娘住!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到尽头再右拐,再一路往前去便是了!”
卫若兰道了声谢,才走了没几步,却忽又停下了,转回来又问道:“听你方才说起来,云姑娘像是跟着叔叔婶子过的!她自己的父母呢?”
小丫鬟道:“她生下来还不满周岁,父母就双双亡故了,只给她留下了一只金麒麟。她打小儿起,一直都跟着叔叔婶子过!”
卫若兰又忍不住问道:“她叔叔婶子,对她好么?”问完这话,他自己也觉得好笑,她叔叔婶子待她好不好,小丫鬟又怎么知道?
谁知那小丫鬟却说:“别的我不知道,我只听袭人姐姐说起过,云姑娘在家时,她婶子为了节省家用,让她每天做针线活直到三更天呢!”
卫若兰眼前,忽又闪过了那盏精致的莲花灯——每天做针线活直到深夜,难怪她有这般好手艺!可是,自小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在家时又似乎常受些委屈,在那样的处境中生长,她的心胸竟能如此坦荡、开阔,无一丝阴霾,这,又该是多么可爱的一位少女啊。无端地,卫若兰心头,竟涌起了一丝怜惜之情。
一池碧水,平滑如镜,镜面上映现出凹晶馆那端秀的倒影。
一个小丫鬟正站在门口扫满地落花。
卫若兰上前问道:“云姑娘可在家么?”
那小丫鬟道:“一早便去了潇湘馆,说是林姑娘病重了,赶了去瞧她!”
卫若兰吃了一惊,也来不及多问,又匆匆往潇湘馆的方向而去。
及至到了潇湘馆,见院子里黑压压站了一地人,只见宝玉、湘云、宝钗、探春一干人都聚在一起,“嘁嘁喳喳”不知在谈些什么。
卫若兰忙过去问道:“林姑娘怎样了?不要紧罢?”
宝钗道:“林丫头原本身子就弱,昨儿受了惊,又经了雨,到了后半夜,便发起烧来了。连夜去请了御医,诊了脉,又开了药,方才吃了一贴药,才好了些,已睡下了。”
卫若兰想了想,便又道:“我有个想法!那句‘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是林姑娘和云姑娘共同作的,那么,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她们中间的某一个!按我的意思,我想让她们住在一处,尽量不要外出,我每天亲自守着她们,这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