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堂入室,然而事先收到了那样的通知,不免以为这不速之客会是个难应付的家伙。老实说,此时真是泄了气。
冈引仁平的体格与“黑豆”相仿,骨架小而略瘦,加上驼背,看起来比“黑豆”更娇小。年龄则应该比平四郎大上许多,发髻里有几丝白发,因光线照耀而闪现银光。一张小脸还算端正,年轻时或许颇获女子青睐。身上那件崭新的和服浆得笔挺,直纹细得须定睛看才分辨得出。
平四郎再怎么劝,仁平也不肯进房。殷勤有礼地说那样太失礼,还想跪在庭前的缘石上,平四郎忙笑着阻止。
“我是这副德性,还想歪着听你说话呢。你这么拘礼,我反倒过意不去。何况你又不是我的手下而是客人,至少坐在缘廊吧。”
“那么,小的恭敬不如从命。”仁平便在缘廊坐了。“不过,大爷是怎么啦?”
“也没什么,说来无聊得很。闪到腰了。”
一听这话,仁平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便动个不停,不住口地说着某处的膏药灵、某人的指压好、闪到腰的因头又是如何云云,话多得不得了。幸亏这当中来奉茶的小平次惊叹于他那源源不绝的话匣子,便留下来频频应和,平四郎乐得只在一旁作势倾听。
冈引这个名称,取自于在一旁协助同心、与力办事者之意。因此这个“冈”字就意义而言,与“冈目八目(旁观者清)”之“冈(旁)”相同。
早在平四郎尚未出世前,任此职者名为“目明”,而后有段时期遭政府严禁。但这道禁令终究未能持续,只有“目明”这个称呼消失,由“冈引”取而代之。此外,也有“手先”或“小者”这类称呼,但“小者”多用于指称冈引的手下。
尽管为时不长,但政府会明令禁止冈引,想必是认定此等人的存在所衍生的流弊太大。其中的确有些品性端正的冈引,好比平四郎所知的那位回向院茂七,众人尊为深川大头子,奉行所也极其信任。但这位头子算是例外,多数冈引自身都曾是罪犯,因此其中难免会出现一些不肖之徒,打着“我乃为公家做事”的名号欺负弱小,假公家之名行勒索敲诈之实。这种情况太过猖獗,干脆全部禁止——于是便下了这道禁令。
然而,江户这个地方人口实在增加太多,光靠南北两处总共不到数百人的与力同心来保护,也实在太大了。虽有町役人制度,但总不能每每要调查问话或逮捕犯人便将管理人或门卫一一找来。况且,有前科在身的冈引若驱使得当,甚至比良善的公役还管用。于是禁令有名无实,目明实质上依然存在。如此一来,禁令便毫无意义,最后反而是禁令消解,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原处。
关于这方面的情形,平四郎是自父亲嘴里听到的。不是父亲亲自告诉他,是在说给被视为后继者的大哥听时,稍微听到几句。父亲对大哥是这么说的:
“要用冈引很难。一有什么事,那些人的眼光比你厉害得多,市面上的消息也灵通,若不格外小心在意,冷不防便会遭暗算。能够真心信赖的人少之又少,所以你听清楚了,千万不能对冈引掉以轻心。”
谆谆教诲了一番。实则父亲也讨厌冈引——应是不知如何应付才是——终究没有找到一个亲信。终其一生在身边服侍的,只有身为中间的小平次之父。
大哥身体不好,未满二十岁,便先父亲一步得胸病死了。现下回想起来,大哥用了多少心思聆听父训倒是相当令人怀疑。他身子虽弱,头脑却极聪明,也许早知自己命不久长。他深知如何不招恼父亲,实则花了不少时间在自己的喜好上,其中之一便是绘画。
大哥的画笔相当出色。过世之后,他那些存放在家里的画作,诸如绿竹麻雀、福神钓鲷图、竹林贤人等,甚至有人欢欢喜喜地要走。平四郎完全没有绘画的慧根,也没有赏画的眼光,但他素知大哥自磨墨那一刻起便乐在其中。因此每看到他的遗作,总免不了会心痛一阵,哀悼一阵。
水墨画脱不了一些固定的题材,若画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也没人欣赏。其中,大哥很喜欢画不倒翁,从瞪大了眼睛的不倒翁,乃至于笑眯眯的女娃不倒翁,千姿百态无所不有。每张脸都与井筒家相关的某人神似,虽无法指名道姓,却总令人感到世上确有其人。许多作品都相当优秀,让人不禁忆起大哥的绘画长才。
然而,大哥临死前所画的不倒翁,表情却相当狰狞。那幅画,大概是在画一个不倒翁滚动的模样,计有六个不倒翁东倒西歪,面这向那,时正时反,个个眼神不善。
当时平四郎认为,那是大哥的病透过画笔跃然纸上。那不倒翁的表情便是如此令人厌恶,非比寻常。
正面凝视那不倒翁,不倒翁也回望观者。这么对看上一会儿,心下便渐渐感觉不快,仿佛那回望观者的两颗眼珠子只是个幌子,不倒翁真正的第三颗眼睛藏在它脸上某处。它看准了这方瞧不见,毫不掩饰赤裸裸的恶意,冷冷瞅着观者,令人背脊直发凉。
平四郎自己也疑惑,闪了腰歪在榻上、耳边响着冈引仁平絮絮不休的话声,此时此刻何以会想起亡兄所绘的不倒翁?但眨了两、三次眼,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