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塩见指定的送钱代表是她不是我,那是真的吗?或者,是为了不让我接近塩见,情急之下撒的谎?
不管怎样,她既然说底片已经处理掉了,唯一的可能就是她杀了塩见。她告诉我的塩见指定时间显然是假的。让千绘睡着后,细谷小姐按照塩见要求的真正时间去了展望台。然后,等一切都结束后,才引导我过去。
细谷小姐再次伸手扶父亲之前,她摘下眼镜收进皮包。与父亲独处时,不,除了在店里工作时,她八成根本不戴什么眼镜吧。
父亲与细谷小姐像要掠过我鼻尖般径自走过。洋平在我身旁驻足,我一看,他正无声啜泣。
紧挨着门口,店里的车正停在绵绵小雨中。车身以红、黑、黄三色油漆绘有毛毛头熟悉的标志。
她慨然没有驾照,当然不能租车也不能买车。对细谷小姐而言,只有店里这辆车。所以那晚,她八成也是开这辆车去的。
塩见的尸体到哪去了呢?通常车上应该堆放着用来装运大型狗的组合式推车。即便是女人,只要利用那个推车,还是可以搬动有一定重量的东西。与其说是为了掩饰犯行,她应该是为了不让我看见尸体,才把尸体运到某处。为了让我安心明白塩见已死,她或许认为只要在现场留下血淋淋的车子就够了。况且要嘛是塩见的车,要嘛是店里的车,总之她只能在现留下一辆车。
“怎么,洋平你又哭啦。”
父亲在车旁转过身来笑了。
“对呀,这样子……实在太奇怪了嘛,你连行李也不带。”弟弟头一次开口。
“洋平,别担心。”细谷小姐安抚他,“吃的喝的还有保暖衣物,乃至对你死去母亲的回忆,都已经在车上准备好了。”
“哈哈,的确,最大件的行李,或许就是自己最在乎的那些人的回忆吧。唯独这个想丢也丢不掉,只能永远带着走。”
她是把尸体埋在深山某处吗?亦或一度直接返家,在那三天的假期当中,以绝对不会被人发现的、更周到的方法弃尸?
这个问题,我恐怕永远问不出口。
细谷小姐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父亲艰难地勉强坐了进去。
我拉住想要跑过去挽留的弟弟。不然我还能做什么呢?
“那我们走了,店长,洋平也是,请保重。”
对这个人,明明应该有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机会挽回的话,可是我偏偏一句话也想不起来。我只是狠狠地盯着她,试图以眼神传达我的想法,于是细谷小姐蓦然露出微笑。
于是突然间,从那任由冷雨沾湿头发兀自伫立的人身上,那个幻想中的母亲,穿着无袖夏服挽着白色手提包的年轻母亲的身影,缓缓出现,令我心头一紧。
我的,可爱的亮介……
直到昨日仍无从捉摸,只不过是一缕幽魂的母亲脸孔,这时头一次形成鲜明影像,浮现笼罩我整个人的温柔笑意。我半张着口为之屏息,眨也不眨地回视那张脸。
然后细谷小姐以流畅的动作钻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那我走了,你们两个要照顾外婆喔。”
父亲最后又这么说了一句后,再次交替望着洋平与我看了半晌。但他蓦然撇开视线,砰地关上车门。
这就是与父亲的道别。
车窗还没关上,但那一瞬间父亲似乎已斩断所有的纽带。斩断渴望活下去的最后一丝不舍,斩断对居住多年的场所的怀念,甚至斩断对我们的亲情,在除了他们及两人的回忆之外再无其他的空间内,父亲再一次成为细谷小姐的,母亲的,你。
“好了,我们要去哪里?”
“去哪都行,去你想去的地方。”
伴随低微的声音关上车窗之际,父亲也没有再回头看我们。
“也好,那就……”
下半句我没听见。关紧的车窗玻璃彼端,只见两人愉快地相顾颔首。
车子绝尘而去,在雨中冒出一抹白色废气。沿着住宅区的巷子渐去渐远,不到十秒钟便在前方不远处拐弯消失。
弟弟哭得太激动,我只好伸出一只手搂着他的背。我们肩靠着肩,凝望着空无一人的道路上濡湿的柏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