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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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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 / 4)
大书柜的四叠半房间——的拉门。

    矮桌上放着装有烟蒂的烟灰缸。

    大约十年前,父亲费了极大的努力戒烟,结果现在似乎又开始抽了。是因为再也没有不抽烟的理由吗?

    桌边数册叠放成一落的,是保护全球儿童活动的相关书籍及剪报簿。父亲从年轻穷苦时便持续捐款给多个保护团体。他按期订阅机构刊物,自己也热心收集贫困及受虐儿童的报导与资料。

    小时候,我和弟弟曾因偷翻剪报簿被他发现遭到斥骂。仔细想想,那是这辈子唯一一次被父亲痛骂。

    我打算在楼下厨房等一会,正欲关上拉门时,怱然发现房间右边壁橱的纸门,开着几公分的缝隙。

    那令我莫名在意。

    本来不到两公尺宽的壁橱,有一半被书架挡住只能拉开一边,因此里面应该只放了完全用不到的东西。

    在这虽然狭小却俨然是父亲圣域的房间里,趁着主人不在窥探隐私虽令我迟疑,但我还是走到壁橱前面拉开纸门。

    里面原本塞满大大小小布满灰尘的纸箱,但似乎被胡乱翻动过,如今已移了位。

    只有放在上层靠外侧的一个纸箱敞开,八成是父亲把这个箱子从深处拉出来翻动箱内物品。

    他究竟想拿什么出来?我俄然心生好奇,把手伸进箱中。

    但是出现的全是平平无奇的旧衣服,而且旧衣一旦拉出后立刻膨胀,再想按照原样塞回箱子时,又费了一番工夫。

    我只好把箱子搬到榻榻米上,窸窸窣窣地整理。这时从箱底出现一个旧手提包,是已婚妇女会用的那种白色夏季皮包。

    起初,我当然以为是母亲以前的旧物。

    然而,拿起来看久了,不知何故,突然有种莫名所以的不安笼罩心头。这不是母亲的东西,这个想法倏然闪现,连我自己也不知这种想法从何而来。

    压根没见过——却觉得眼熟。那种奇妙扭曲的感受,从陈旧泛黄的皮革以及锈痕斑剥的金属扣环,隐隐浮现。我不知怎地几乎要为之颤抖。

    我很想立刻将手提包放回箱子,牢牢盖上盖子,内心有种来历不明的心虚。但是我用手背抹拭冒汗的额头,以的确在颤抖的指尖轻轻打开扣环。

    手提包里只放了一个小小的和纸包裹,起毛的纸上,以薄墨写着“美纱子”。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出现的是一束剪下来约五、六公分长的黑发。我一阵悚然地起了鸡皮疙瘩。这简直是……对,就像遗发。

    母亲的名字的确是美纱子,上上个月才刚办完丧事。但这没有半根白发的乌黑发束,不可能是丧礼当时剪下的。若这真是母亲的头发,就表示是在多年前,母亲还很年轻时剪下的。是谁怀着什么用意做这种事?为何早在母亲实际死亡前,就备妥这种东西?

    我感到异样的不祥。

    母亲若是病死的,或许我还不至于如此方寸大乱。

    如今回想起来,最后那个月,母亲的确有点怪怪的。有时她即使出声附和,其实根本没聪懂对话内容,有时也会在观看残酷刑案的新闻报导时突然哭出来。

    我曾一度在从车站走来的途中看到她。不经意转身一看,似乎刚买菜回来的母亲正从后方走来。当时母亲那宛如畏怯空壳的表情令我永难忘怀,她明明才五十出头,却面容灰败如老妇。

    我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不由自主撇开眼。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是母亲绝不会在我或父亲面前流露的真实表情。

    当母亲发现我时,一瞬间似乎狼狈不堪,但立刻恢复平日的微笑,哎呀,小亮!她高高兴兴地扬声说。

    然而,当我想接过她双手拎的超市塑胶袋时不经意一看,母亲穿着父亲的大凉鞋拖拖拉拉地走路,伸出来的袜子尖碰触地面已经弄得黑漆抹乌。

    一切都是因为父亲的病,所以弄得母亲也心神不宁,当时的我如此认定,未再多加深思。而且,实际上或许也的确如此。

    两个月前,父母连袂去探望外婆,回程在斑马线并肩等红绿灯时,据说母亲忽然一个人轻飘飘地踏上马路。

    “啊,喂!当我这么喊时,你母亲已经消失了。找不到人影。我当时实在不理解发生了什么。既没有身体碰撞的声音,也没有煞车声或周遭的人声,我好像什么都没听见。我就这么呆立原地,像在看默片似地望着眼前大卡车周遭手忙脚乱的人们。”

    丧礼那晚,我们两人坐在厨房椅子时,父亲半是自言自语地这么说。我和父亲彼此都明白,说这些话的父亲自己也即将死去。

    流干眼泪心神恍惚的弟弟喝得烂醉,已经睡着了。

    但父亲对于妻子车祸身亡,以及自己即将面临的死亡,既未流泪,亦未悲叹己身与命运的不幸。在他眼中有的,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苍白干涩,只能以空虚来定义,令人无从捉摸的东西。

    我们彼此都找不出话说,就这么相对无言地坐着。我感到自己似乎隐约察觉那种空虚,早在想不起来的久远之前便已侵蚀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