揔兵卫这么一说,剑之进随即严词纠正道:
“蠢才,如今凡人皆为平民,别再随口说出贱民这个字眼。‘思虑欠周’这四个字,形容的正是像你这等莽夫。总之——当时那起争端,正确说来,应是持长吏身分者与‘非此身分者’之间起的纠纷。”
非此身分者,指的可是庄稼百姓?
“不是庄稼百姓,而是连这身分都称不上者。既非弹左卫门所辖,亦不为非人头所支配。既无身分,亦不知出身地,乃身分完全不详——居无定所者。当时,人称这伙人做山窝。”
怎么从没听说过?揔兵卫说道。
与次郎倒是听说过。
“这字眼指的,可是一伙四处漂泊、靠捕猎鱼龟或编制簸箕贩售糊口的转场者?”
“真是转场者么?不过这些人的确是以这类手段营生没错。”
“不就是些在各地搭建简单的小屋,于其中生活者?”
“似乎——就是如此。由于这等人浪迹全国各地,常于野地或山林中生活,教人无法掌握其真貌。只是,既然这些人也居于国内,便与吾等同为平民。既为国民,便得设法向其争税,而且其中又有不少作奸犯科之恶徒,新政府实不宜轻易纵放——”
“其中也有这类恶徒?”
“没错。问题就出在茂助雇用了几名山窝。”
原来——
剑之进口中的几名山窝,以及揔兵卫口中的贱民,曾一同在茂助手下谋职。
这两种人哪有什么不同?正马问道。
“当然不同。”
“果真是不一样的人?”
“这——应是有所不同。”
是这些人自个儿声称和对方有所不同罢了罢?揔兵卫说道:
“事实上还不都是一个样儿。”
这么想就错了,与次郎说道:
“看来你仍是以鄙视的眼光看待这些人呀,揔兵卫。”
“我可没分毫鄙视的意思,但——”
话及至此,揔兵卫突然罕见地闭上了嘴。
“看来你果真是带鄙视眼光呀,涩谷。难道你不知在洋人眼中,哪管是武士、公家、城内百姓、还是庄稼汉,咱们国家每个人看来都不过是穿了衣裳的猴子?”
闻言,揔兵卫面上旋即泛起一阵不悦。
“你瞧,听到这你不也光火了?或许我真是个只懂得偏袒洋人的假洋鬼子,但听到洋人说这种话,同样会感到不悦,因为听得出洋人根本是将我国斥为蛮邦,因此也分不出不同身分者有何差别。山民、长吏、与非人虽同样无身分,但毕竟有别。”
原来正马有时也懂得说些道理——与次郎心想。
“记得转场者并不隶属于任何组或讲,是么?”
“没错,与次郎。就我所知,山窝虽好结伙营生,但既无组织,亦无头目。也不知经纬究竟如何,几名山窝得以蒙混入茂助那儿谋职。而且,据说这起争端的起因——正是阿稻。”
——竟是为了那姑娘?
可是为了争风吃醋?揔兵卫问道:
“但当时不是正在谈那姑娘的婚事?”
“的确是如此。不过,冲突之真正起因,并非双方为了这姑娘争风吃醋而小题大作,其实是愚蠢至极。据传数名山窝中,有一名曰平左的小伙子,对阿稻甚为钟情。此事平左本人虽未承认,但似乎亦未否认——但仍引起对方不满。平左一方则认为若是受茂助斥责还说得过去,但岂容另一伙人责骂——”
反正,此事不过是个引子,剑之进说道:
“真正的肇因其实更为根深蒂固。总之,双方就这么起了冲突。”
“因此全被解雇了?”
“没错,茂助因此将双方人马悉数解雇。当时平左便笑称既然已坏了规矩,留在村里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儿,这下又是孑然一身,不如回山上去——留下这番话,就这么离去了。”
“回山上去?”
那么,那姑娘又做如是想?揔兵卫问道:
“对那叫平左还是什么的小伙子是否也起了情愫?”
“这——想必是没有。阿稻和平左似乎连话也没说过。不过,对阿稻有遐想的,似乎不仅限于受雇于茂助者。毕竟这姑娘性情温和,似乎有个同乡百姓对其亦是倾心不已。”
原来这姑娘还是个小町呀,正马揶揄道。
“似乎是如此。此人便是暴动时向茂助提出抗议的村内总代之子,名字——似乎是山野金六。这金六对阿稻似乎是颇为迷恋,未料——此人竟然死了。”
“是怎么死的?”
“唉,是在入山搜寻遭神隐的阿稻时丧命的。稍早我也曾提及,村民们忧心自己也得为阿稻的失踪负责,因此动员全村寻人。金六在天明前便打头阵入山——就在此时遭尖刀刺杀。而且,丧命之处还是距离村子十分遥远的高尾山麓——”
话毕,剑之进再度摩挲起自己的脸颊。
<h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