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一样,不媚不俗。虽然已是六十二岁的老妪了,可外表依然那么端庄、素雅并有几分仪态。街上那些痞子们,可能会对看自行车的老太太粗言秽语,也可能会对检查卫生的街道主任嬉皮笑脸,可是在这位老妇人面前,他们绝对玩儿不出那一套。
这是一位叫人且敬且畏,似乎只能仰视的老妇人,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透着一个冷字。最能显示这一点的便是那头如雪的白发。
她要是打算致谁于死地,肯定是办得到的。
柳可心——司徒美雄的结发妻子。
此刻,她正笔直地站在窗前,左手弯曲插在衣袋里。半开的玻璃窗映着她那张连皱纹都显得与众不同的脸,那张脸上毫无表情。
陈桥闷闷地坐在藤椅里吸烟,长发搭在额前,略有几分沮丧。
楼道里有人走来走去,木质地板被跺得很响。已是春末夏初,室内的空气多少有些闷热,窗外是一片灰色的屋脊,一群鸽子在盘旋着,鸽哨声十分悦耳。近窗处有一棵枣树,枝杈上吐露出嫩绿的小叶。
柳可心伸手端起桌上的宜兴茶碗,小小地吸了一口,那碗很小,也很精致,其颜色和室内的陈设十分协调。
“陈桥,”她终于转过半个身子,用一种不紧不慢的声音说道,“你太善良了,这不是一个男子汉的优点。别不高兴,我这一辈子所经受的一切告诉我,过于善良的人,永远是要吃亏的。特别是个男人,过于善良是个致命的缺点。”
“可是妈……”陈桥蓦地抬起头,“他有心脏病,年纪又那么大了,一句话说得过火,就可能出现无法挽回的恶果。”
“恶果?”柳可心冷笑了一声,很短促,“我担心的正是这个,他的心脏若是不那么脆弱,咱们的计划就要泡汤了。”
陈桥死命地吸着烟,面如土灰:“妈,那是你的计划,我从一开始就反对,当今这世道,想问题还是实际些好。”
柳可心板起了脸:“果然是遗传!实际?我这一辈子的命运都是因为那姓陈的太实际了,实际得我不得不亲自出马了。陈桥,我再说一遍,咱们母子的基本态度应该一致,因为你到底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他尽过什么责任?”
陈桥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些他都知道,也有忏悔的表示,他答应满足我的一切要求,出国,单独搞一个中国画廊,还有……遗产。”
柳可心鄙视地看了儿子一眼:“小家子气,鼠目寸光。你莫非也要变成个美国人?”
“华裔。妈,我是无法变成美国人的。”
“你不是想让他给你解决定居问题么?有了绿卡后,你就是美国人了,华裔美国人。绿卡——美国梦,你设计得多好啊!”
“妈,”陈桥站起来,走到母亲身后,恳求道,“你就听我这句话吧,收回你那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好好找他谈谈,叫他打消再婚的念头。他有我这个儿子已经足够了,到了美国,我会侍候他一辈子!”
“那我呢?”柳可心问道。
“您也一起走,破镜应该重圆了。”
“可是我的心早碎了,永远也不会‘圆’了。”
“怎么不会?竹枝不是已经死了么?你只要和他重新办理复婚手续,咱们还是一家子。只是中间又钻出个狐狸精……”
“住嘴!”柳可心断喝一声,脸都气歪了,“这就是你给母亲画的蓝图么?好精心的蓝图!只要我再替你赶走那个慕容秋,一切就大功告成了是吗?可惜我不会那么做,绝不!”
房间里的空气又僵住了。
陈桥的脸部难以控制地痉挛起来,他又伸手去口袋里摸烟,摸出的却是一个金属制成的小盒,他赶忙放了回去,但柳可心还是看见了。
“给我!”她低声说道。
“妈,你……”
“给我!”柳可心又叫了一声。
陈桥只得畏畏缩缩地把盒子交给了她。
柳可心把小盒揣进口袋,然后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她望着桌面上那道缝儿说:“桥桥,你不应该梦想什么绿卡,也永远不要做那个美国梦,那个世界不适合你。凭你的功底和悟性,在中国老老实实地创作,前途无量。人一旦到了那个国度,心理状态就不同了,你父亲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妈,你说得太绝对了,那些成功的华人又怎么解释?”
“我是教历史的,总习惯往后看,可能带有某种偏见。不过,对于你们父子,我还是了解的,你们不可能成功。”
“可我父亲不是已经成功了么?”
柳可心冷笑一声:“说得好听!据我所知,他的成功完全是依靠竹枝才实现的。现在竹枝莫名其妙地死了,好戏已经在等着他了。竹枝在美国那些亲属绝不会就此罢休。”
陈桥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怎么了,是不是我的话戳到你的要害了?”
“妈,你……”
柳可心突然压低了声音:“实话告诉我,竹枝的死……”
“不,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