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我。对我而言,由于曾经杀死了凉,为了抵偿罪孽,我宁愿被他杀死。
但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想死。我仍爱自己污浊的身体和心灵。
我必须被杀。
但我又不想死。
在自我否定和自我眷恋之间反覆摇摆时,我那被诅咒的灵魂渐渐产生分裂。
我想,我不如成为凉吧。只有这样才可以逃避诅咒。所有的罪孽都封入忠的肉体中,将其切离、埋葬。
于是,我变成凉了;与此同时,凉却变成我了。我杀了凉。凉为了报复,也想杀死我。我和凉两个人寄居于一人躯体之中,双方都是杀人者,又都是受害者……
在多重叠合,相互干涉的界限已然消失的裂缝中,我慢慢地发狂了。
然后——
然后,我的结局如何呢?
“已经,好了吗?”
我面对如蜡像般端坐不动的母亲,用嘶哑的声音说道:“你已经原谅我了吗?妈妈。”
我轻轻拿起桌上的笔记本,把照片装入信封插入最后一页,然后按原样把笔记本放入盒子中,盖上盖子。
“我已经明白啦,妈妈。这本日记是我在拐弯抹角地写自己的事情。是吗?”
母亲什么也不回答。或许这是理所当然的。
盒子上了锁,我从椅子上站起,穿过端坐不动的母亲身边,慢慢地走向窗边。
外边依然下着雨。在铅灰色天空下,中庭的草地、树木,周围的钢筋水泥建筑群,都笼罩在蒙蒙烟雨之中。
吹来的风也混着雨滴,濡湿了我的面孔。我关上窗户。就在此时,母亲再度出声。我赶紧转过头去,刹那间——
阿忠!
阿忠!
阿忠!
……阿忠!
在突然激烈扭曲的视野中时光倒转,回溯一年时间的裂缝霍地张大了缺口。
在长廊步履蹒跚行走的他,走到交谊厅入口附近止步了:心神不定地扫视周围。
有一名护士从对面走过来。发现就是早先在走廊转角相撞的名叫森尾的年轻护士后,他把纸袋从右手换到左手。
“对不起!”他对护士说道:“对不起,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对方马上认出他是谁了。说了声:“啊!好吧。”便快步来到他身边。“怎么啦?神崎先生。”
“请你听我说,护士小姐。”
他用认真的目光看着对方,继续说:“无论如何请听我说,可以吗?”
“你想说什么呢?”
“我——我在一年前犯了弥天大罪,我杀了我的双亲。”
护士惊讶得连连眨眼。他毫不介意地继续说道:
“那是去年六月十六日的深夜,我悄悄地潜入双亲的寝室。首先勒父亲的脖子。父亲醒来后把我推开,大声呼喊。我慌忙跑到厨房,拿来菜刀后把父亲刺死了。接着我又刺杀到处奔逃的母亲,我向母亲猛扑过去。但在相互纠缠间,刀子被母亲夺过去了。我的腿部反而被刺。阿忠!阿忠!阿忠!母亲一边发狂似地喊着我的名字,一边连续用刀刺我的腿部。一刀、又一刀、再一刀……从腿部喷出的血把睡衣染得鲜红。但我趁母亲喘息的机会重新夺回菜刀,向母亲的胸口刺去。然后,母亲死了!死了!死了!犯罪的是我,不是母亲。我犯罪!犯罪!犯罪!”
连珠炮似地说完以上的话,他显得精疲力尽,突然变得垂头丧气,靠在走廊的白色墙壁上。护士冷不防听到这样的“告白”,只有呆呆地站着。
“怎么啦?”
在他们身边出现的又是和先前一样的狛江护士长。
“啊,是森尾小姐和神崎先生在这儿。”
“嗯,实情是……”年轻的护士怯生生地说明情况:“神崎先生说他杀死了父母亲。”
“是吗?”护士长淡然地点了点头,转向靠着墙壁的他,说道:
“不要紧吗?神崎先生。”
“——哦?”
他彷佛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恶梦中醒来,缓缓地摇头。
“啊!是护士长呀。”
“今天的‘探望’结束了吗?”
“嗯,已经结束了。”
“那么,该回去了吧。”
“嗯……啊,是的,应该回去了。”
他一边点头,一边把左手提着的纸袋用双手抱在胸前。袋里面放着对他来说至为重要的东西:参考书、练习题、笔盒,以及珍藏他的秘密日记的包着绿色天鹅绒的盒子。
“早点回去,还要读书呢。”
“那么,神崎先生,我们走吧。”
“是。”
今天作为日课的赎罪仪式平安无事地结束了,记忆被打入深宫,他的心灵同以前一样,又被空白的海洋所占据。
在两名护士的护送下,三一三号室的患者蹒跚地向病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