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从小身子就弱,所以,我把问题看得严重了些……”她说话时尽量保持微笑,但最后还是说不下去了,大颗的泪珠滚落到脸上,“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我觉得很累……”
马见原指着医院里边说:“候诊室里有沙发,后边的病房里还有喝茶喝咖啡的地方……您要是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的话,我陪您一起去。等您平静下来,再去找医生谈。这个医院不像您想像的那么可怕。又有体育馆又有游泳馆,还有康复训练馆,您可以像进一般的医院那样轻轻松松地去看看。”
女人用早就湿透了的手绢擦擦眼泪,抬起头来。她的眼神告诉马见原,她动心了。
马见原认为,既然已经到了门口,就该进去看看,于是继续劝说道:“光听听医生的意见也是有好处的。开始我也有抵触情绪,但进去一看,完全不像我想像的那么黑暗,您既然已经到了这儿了……”
女人在马见原的劝说下,很自然的抬起脚来,要跟着马见原往里走。就在这时,医院的门开了,从里边跑出一个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胡子拉碴的三十多岁的男人来,边跑边喊:“讨厌!放开我!什么一般的医院!骗我!我才不住这样的医院哪!”
一对年近七十的夫妇追出来,对男人说:“这也是为了玲子好啊!那孩子变得不正常,跟你酗酒是有关系的!儿童心理咨询中心的医生不是说了吗?”
“胡说!那个红头发女人懂什么!玲子是我的孩子,别人没有权力插嘴!”
“我们是想把你酗酒的毛病治好啊!”
“想在这里把我关一辈子,你们也配做父母啊?”男人大喊大叫着从马见原身边跑过去,马见原闻见一股强烈的酒味。
正打算跟着马见原进医院的女人吓得连连后退,也转身逃也似地走了。
马见原心情沉重地叹了口气,走进医院,来到妻子佐和子住的病房。一个认识他的老护士对他说:“马见原先生来啦?您太太刚才到康复病房那边去了。”
“不是说今天出院吗?”
“知道。她不愿意在这里干等,说先跟病友们打个招呼,再去活动活动。高兴着呢。刚走,您也许得在这儿多等会儿。”老护士说。
马见原下午还要去署里,不想等,便朝康复病房那边走去。
找了好几个地方,终于在二层的健身房找到了穿一身鲜艳的大红运动服的佐和子。以前佐和子穿得很素,生病以后忽然喜欢起艳丽的服装来。
“嗨——”佐和子看见马见原,向他大幅度地摇着手,像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不仅是服装,连她一向顺从、忍让的性格都变了,好像被压抑了多年以后获得了解放,变得开朗、活泼。这本来是好事,但马见原说什么也接受不了,看见她那个样子就觉得恶心,同时在眼前总是浮现出跟佐和子形成鲜明对照的绫女那忍辱负重的身影。马见原被绫女所吸引,不单是因为她长得美,还因为她具有日本妇女顺从、忍让的传统美德。
想到这里,马见原感到有些狼狈。他自己的母亲就是一个传统的女性,不管父亲怎么打她骂她,只知道忍让和服从。自己不是曾经非常痛恨那样一个父亲吗?
佐和子从健身器械上下来,蹦蹦跳跳地跑到马见原身边,靠在他怀里,撒娇似地说:“对不起!本来我就想锻炼一会儿,没想到练着练着上瘾了!越练越想练!”
大概是征得医生的同意,到外边的美发店去过了吧,佐和子的齐肩短发烫成波浪形,整得很漂亮,显得年轻了许多。本来很美丽的黑眼睛虽然蒙上了多年劳苦的云翳,但见到马见原的时候,变得生气勃勃。
可是,不管怎么说,佐和子老了。不只是身体的曲线已经开始消失,眼角的皱纹用化妆品也遮不住了。
“走吧,下午我还得去上班呢!”马见原说。
佐和子吃了一惊:“怎么?你没请假啊?”
以前的佐和子可不是这样,马见原说什么她听什么。马见原按捺着心中的不满:“我那儿有一大堆工作呢。”
“可是,前几天你还请假来着!”
“什么?”
“四月二十九号!”
正是马见原带着绫女和研司去河口湖那天。
马见原看了佐和子一眼,发现她的眼神里并没有恶意,就问:“你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我想起你就感到一阵阵不安,就给你们警察署打了一个电话。你请假干什么去了?”
“没干什么。你不是要出院嘛,把家收拾了收拾……”
“我也往家里打电话了,没人接。”
“大概是出去买东西了吧。”
“夜里十一点还出去买东西?”
接二连三的质问,虽然声音和眼神都是那么单纯,马见原还是感到一种说不清楚的压力,只好说:“那就是在洗澡,没听见。那么晚了你还起来打电话,护士不说你呀?”
“大家吃药以后都安安静静地睡了,那时候护士管得不太严。我悄悄溜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