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光一动,猛然想到,这样大的声音,况且房门并未关闭,曾叔公没有听不到的道理,却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这意味着什么?
女人的声音已经消失了,余音却袅袅不绝,平阳回想起曾叔公缓慢拖沓的语调,那老得不像话的容貌,以及那种阴森的眼神,他的心猛然揪成了一团。
抚了抚胸膛,平阳勉强镇定心神,从半开的房门朝曾叔公所在的房间看去,只见房内燃着好几盏大灯,照得房里通亮,一个小收音机内放着乐曲,曾叔公站在收音机旁,对面是一幅巨大的女人照片。
那是个巧笑倩兮的明眸少女,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装,一头齐耳短发,一笑一对酒窝,甜滋滋地望着画外的人,望着平叔亮,也望着平阳。
看到那少女的画像,平阳又是一惊——那少女分明就是平叔亮先前手绘的美人,看来这女孩与平叔亮颇有渊源。
平阳正思忖着,忽然满屋子又响起那个女声——“——欢————————”
这声音突如其来,吓得平阳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要不是他及时将一个拳头塞到嘴里,一声尖叫几乎就脱口而出。
伴随着这叫声,平叔亮及其缓慢地摸了摸画像,堆满皱纹的脸露出一丝微笑:“喜——欢——就——好,只——要——你——喜——欢,我——做——什——么——都——行!”
似乎有意无意,他说完这话,身子略微转了转,整队这门,笑了起来,雪白的牙齿在灯下闪闪发光。
平阳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一种深沉的恐惧在他心底开了花,这恐惧不仅仅因为刚才那个女人的声音,还因为,刚才平叔亮抚摸那画像时,他分明看到画像中女人的眼睛里,突然闪烁出一种幽幽的亮光。
那的确是从眼睛里闪出的光,现在它还依旧在那里。
平阳还想继续看下去,但是随着画像上的亮光变成血一般的红色,屋子里充满那个看不见的女人的叹息时,他终于再也忍受不住,匆忙地从这间屋里逃了出去。
他并不知道自己逃跑时发出的声音是否被平叔亮发觉,也没去数自己这一路上摔了多少跤,只是匆忙地奔跑着,一直跑到了自己的房间,爬到那个充满霉味和潮气的床上,顾不得脱鞋,一把窜了上去,用被子蒙住了头,全身发抖。
一直发抖。
他现在深深地后悔来到这个鬼地方,只盼望天快点亮,他决定天一亮就立即回家。
而天是这么黑,仿佛永远也不会再亮起来一般。
煎熬了许久,平阳突然听见一个缓慢拖沓的脚步声朝这边走来。
他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
第一个反应是想躲起来,四处看看,却并无可躲避之处,况且也不敢躲,到处都一片黑暗,,煤油灯的光只能围住他床前的一小片地方。
他急得又出了一头大汗,却还是什么办法也没想出来,只得咬咬牙,躺好,闭着眼睛装睡。
那脚步声终于走到了床前。
平阳大气不敢出,努力维持着呼吸的平稳,微微将眼睛张开一道缝。
站在床前的是平叔亮。
平叔亮的脸隐没在黑暗中,看不出表情。他站立了许久,忽然伸出一只焦枯的手朝平阳探了过来。平阳暗暗叫苦,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面上却不敢露出丝毫表情,继续装睡。
平叔亮在平阳的脸上来回摩挲了一阵,忽然低声哭泣起来,哭泣声缓慢地在室内流淌,既可怖又可怜。
不知哭了多久,平叔亮才渐渐止住哭声,擦了擦脸,低声道:“是——时——候——了。”说完便转身缓缓走了出去。
平阳在他身后蓦然睁大了眼睛。
是时候了?
是什么时候了?
望着平叔亮佝偻的背影,平阳感到事情不妙。
天亮就走,绝不迟疑!平阳下定了决心。
这一夜,那女人不断地发出各种声音,有时候是叹息,有时候是哭泣,有时候又在唱歌,甚至还念了诗词,她的声音就在平阳的房间里,在他的头顶、脚下、桌子底下——任何一个地方响起,但是平阳看不见她。
也许谁也看不见她,平阳这么想,他不敢讲自己心里一直念着的那个字说出来。
那个字就是——“鬼”
当平阳醒来时,他才发觉自己睡着了。
他醒来后的第一念头就是——“天亮了吗?”
一念及此,他立即朝窗口望去。
天仍未亮。
天虽然未亮,窗外却点了许多灯,照得颇为明亮,灯光中,窗外几棵树的影子婆娑阿挪,树上的花朵红艳无比,让平阳不由赞叹了一声。
赞叹之后,平阳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似乎黄昏的时候并未见过这棵树。
这么一想,他立即下床向看个究竟,却不小心碰到了脚下的一只陶瓷盆,发出当啷一响,他低头正要绕看,却又是一呆。
他记得先前房内并没有这么一个瓷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