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想找个说话的人罢了。我随口说,你们干脆私奔呗!柳红怔了怔,说,私奔?奔哪儿去?我说,戏里面不是都这样吗?柳红幽幽叹了一口气说,那只是戏,现实中要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没想到第二天,柳红和那个男知青真的就失踪了,他们居然信了我这个小孩子的话。可是没过一夜,他们又都回来了,是被二伯带着人抓回来的。二伯说他们严重违反了组织纪律,要重重处罚。我想柳红这回可惨了,我二伯发起火来可是能烧了这座小镇的。然而令我更想不到的是,一个月后,柳红竟然嫁到了我二伯家,嫁给了我二表哥,成了我的表嫂。
我一直认为,我的二表哥其实就是个傻子,柳红嫁给他,连我这做表弟的都有一种骨鲠在喉的难受,人们都说,那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我觉得他连牛粪都不如。可柳红毕竟还是过了门,我们成了同一张餐桌吃饭的一家人。二伯对我说,你以后不要再叫柳红姐姐了,要叫嫂嫂。柳红听了这话,面无表情,只顾埋头吃饭。从那时起,我就没有看到她露出过笑容,让我难受的是,她甚至对我也不理不睬的,我知道,她一定恨我们家,连我也一起恨了。
柳红没有了笑容,就显得特别阴郁,沉默得像个影子,叫人害怕。我不敢问她为什么答应嫁到我们家,那个相好的男知青又到哪去了。直到有一天,那个男知青突然发疯似地闯进我们家,我才知道了其中的原委。
他显然处于一种歇斯底里的状态,完全找不到原先那种斯文,他像一头野兽似地冲开我们家的门,开始大骂我二伯,接着又痛哭流涕地跑到柳红跟前,说用不着她牺牲自己去救他的命,说她那样做是把他逼上了绝路。
从他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里,我大致猜到了在他身上发生过什么。那一个月,他竟然被二伯关在了后山松林里的那座木屋里,他们列举了他的十大罪状。我知道那个青年平时就爱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这下子全被他们找着了证据,甚至连纸上的文章都翻了出来。他们给他定了个“现行反革命”,说如果不交代清楚罪行,就整死他。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切都是二婶和二伯的阴谋,他们要的就是柳红。二婶很喜欢柳红,一心想要把她娶进家门做儿媳妇,可中间偏偏横了一个男知青,如何让她心甘?其实我觉得就算没有那个男知青,柳红也绝不会嫁给我表哥,可是命运真的很残酷,现在因为他,柳红就真嫁了我表哥那么个破烂货。我向来不敢以极度的恶意来揣度我的家人,可这件事让我对他们感到害怕,觉得这个家突然变得那样冷酷无情,寒冷得令我战栗。
呵呵,呵呵,你是谁啊?你拉我老婆做什么?我表哥流着口水说。
柳红不说话,扭过脸去把自己的额头靠在墙上,紧咬着嘴唇,我明白她为那个男知青作了巨大的牺牲。我二伯肯定跟她达成了协议,以男知青的自由为条件的协议,这是一件多肮脏的交易啊,它玷污了柳红。
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群众,在那里指指点点。你走吧,离开这个小镇,远远地离开,我已经是他家的人了。柳红冷漠地说。不,我不会走,我会在这里,一直在这里陪着你。他说。二伯叫了人,气急败坏地叫道,他疯了,赶快给我拖走!那男知青抬起头,以愤怒的眼神看我们每个人,我到今天还清楚地记着那种眼神,充满怨愤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恶毒眼神。那个男知青被几个壮汉扛着出了我家的门,我不知道他们把他扛到哪里,反正那些围观的群众全呼啦一下跟着跑了,有笑声,有喊声,远远地传过来,好像跟着大姑娘的花轿。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柳红,还有那个一直在傻笑的表哥。柳红终于发出一声号啕,顺着墙瘫坐在地上。夜幕降临,那个男青年似乎真的在小镇消失了,我在镇上逛了几圈,也没见他的影子,问别人都说没看见。家里的气氛沉闷至极,除了我表哥的胡言乱语,谁也不说话,柳红一直坐在床边发呆,那表情看起来就像纸人。这是一个难熬的夜晚,到了下半夜,全镇的猫突然像有了心灵感应似的,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像无数的婴儿在一起哭,听得我心里毛毛的。
子夜时分,我家的门被人急急地敲开了,是我开的门。
死了!人死了!来的人惶惶地说。
嘘!二伯披着衣服走出来,示意那人小声点,死了?怎么死的?
上吊了,在后山猫吊林里,尸体很可怕。那人的声音像筛子一样颤抖。
他这是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死得好。我二伯嘿嘿冷笑了起来,他的笑令我毛骨悚然。
二伯和那人刚走,我就听到楼上响起口琴声,是那个男知青经常吹奏的悲伤曲子,夜半里的口琴声显得特别阴森凄凉,我赫然一惊,就觉得那男知青还没死。跑到楼上一看,是柳红在吹口琴,她什么时候学会吹口琴了?而且跟那个男知青吹得一模一样。
柳红看见我,停下来问我,小柿子,他已经走了吗?
走……走了,已经走了。我吞吞吐吐地回答。
是吗?柳红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我怎么觉得他还在镇上?我刚才还听到他的口琴声来着,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