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藏内心深感佩服,冈野大爷外貌虽是粗犷,看来倒是深谙人情世理。
丸屋的老板幸兵卫今年四十,二十五岁已继承家业当家作主,这十五年来在经营生意这方面一向稳扎稳打,美中不足的是桃色纠纷层出不穷,在町间是出了名的会享艳福。上一代,即幸兵卫的父亲,是伙计出身的赘婿,曾因大小姐出身的老板娘而吃尽苦头,因此外人背地里都说,父亲累积了一辈子的闷气总算在儿子这一代爆发。若说幸兵卫在外面有一、两个私生子也不足为奇,而这女童若为是他的私生女——
“但这也太狠心了。”亥兵卫黯然回答时,正好来人通报说派人去通知的大夫总算到了。
这位大夫名叫源庵,通町这一带凡是有死于非命或杀人案必定有他到场,他也是六藏熟识的大夫。而源庵大夫不但熟知这类公家办案的程序,而且口风紧、医术又高明,有时也会到姐妹屋吃饭。年纪已五十开外仍独身,在西川岸町租屋而居。那幢独栋双层楼的小巧楼房一楼用来诊疗,二楼则做为生活起居之用,并请了一名打理三餐的下女,不过这女人做饭的功力差劲得要命,大夫每每来到姐妹屋都会大发牢骚,即使如此仍未将她辞退,可见除了做饭之外,其他方面都颇令人满意的吧。源庵大夫好酒成性,片刻离不开酒,在姐妹屋时也毫不在意地讨冷饭淋温酒吃,是令阿好讨厌的客人之一。
“须田町的工地出了伤患,正好在大爷差人来叫之前送来,因此来迟了。”源庵摸着他的小平头说出迟来的借口。依他的年纪,是该有些白发了,却仍满头乌黑。六藏直觉地闻闻他的气息,果然略带酒味。“听说是个孩子?”
源庵以熟络的口吻对六藏问道,随后蹲在平放在泥土地上的女童身旁,揭开粗草席。
源庵以那双小得与他的身体不成比例的手迅速查看裹着油衣的女童身躯,翻开她的眼皮,让她趴下检查背部,观察手脚关节与指甲的颜色,旁人全然不清楚他到底要查些什么,连指根缝都仔细查看。六藏、冈野与亥兵卫默默地在一旁观看。
“看来不是被油淹死的。”单膝跪地的源庵这么说。他的手正抚着女童的脸,为她整理好头发。
孩子不是在油桶里淹死的,这一点六藏也猜得出来。若是在油桶里淹死,丸屋势必会有人发觉,冈野想必也有同感,先前才会说“为何要将尸体丢进这种地方”。
“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但是,年纪这么小的孩子光是掩住口鼻片刻就足以令他们断气,看起来应该是以这种方式遭杀害的。”
“没有遭绑缚的痕迹吗?”
源庵抬起头来回答冈野这个问题:“看来没有。小孩子肌肤脆弱,就算只是以手巾绑过也会发红。”
“死亡时间大概多久了?”六藏一问,源庵不禁仰头望着天井略加思索,小平头后脑自然形成一段段皱褶。
“倒推回去的话,莫约是前天……或者今早相当早的时刻……”
“间隔时间很长啊。”
听冈野这么说,源庵一边起身,一边缩起脖子。“小的确实见过不少溺死尸,但为扔进油里的尸体验尸还是第一次。身上的伤口、肤色的变化、僵硬的程度,这些与一般状况可能会有所出入。若以眼珠混浊的程度来看,最迟昨夜就已经断气了,但这一点小的实在不敢断定,即使在一般状况下,孩童的验尸结果也很难做到准确。”
“原来如此。”冈野点点头。源庵转而面向六藏:
“比起查出死亡时刻,不如调查孩子是几时被扔进去要来的快些。这和扑通一声扔进大川可不一样,依我看,这凶手当下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处理尸体。”
“这我自然明白。”
听六藏如此回答,源庵嘴角微微上扬不怀好意地笑了。那双小小的眼睛正说着:通町的头子啊,这桩命案可是来考验你的真本事的啊!
“得帮这孩子清洗一下尸身。”冈野再次为女童的尸身盖上粗草席,而后站起来说。
当身分不明的人死在町内时,依规定必须由町役人领取安葬。亥兵卫说道:“若大爷许可,小的想立刻领取清理。”然后,以眼角向六藏暗示,六藏同时不着痕迹地微微点头。女童的尸身会送到六藏那里,如此一来,画人像等事都便于安排。
冈野点点头。“就这么办。还有,我这方面也会着手调查,你最好也派人到寻人告示牌调查一下。”
“遵命。”
那么,先向丸屋老板问话吧——自言自语般喃喃说着离去的冈野,却又突然回头补充道:“我家在八丁堀靠北岛町那边。旁边竖了习字先生的招牌,种了一棵南天树,很好找。能不能派个人过来?”
“是!”
“我也有个和这孩子差不多大的女儿。”同心的视线落在粗草席上说道。“衣物由我来安排吧。你派来的人只要绕到灶下叫一声,我会事先吩咐好的。”
冈野一走,源庵即转向六藏说:
“铁汉也有柔情呐!”
六藏默默点头,他心里正思忖着为女童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