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松胤迈过警戒线,挑起地上的空担,一手扶住摇摇晃晃的刘子春,一同朝前面的车间走去,两辆装满馒头的手推车吱吱嘎嘎地跟在后面,很快便来到了隔壁的铆焊车间。
看到今天换成孟松胤进来派发馒头,大家都觉得十分奇怪,但孟松胤一言不发,小心翼翼地做完事就走。一路派发过去,很快便来到铸造车间,乘大家急不可耐地啃馒头的当口,孟松胤悄悄摸出裤兜里的那半只土豆,飞快塞进一脸吃惊的老鲁手中,若无其事地挑着空担走出大门,直奔最末端的热处理车间。
金属物体的热处理大致上分为退火、正火、淬火和回火四项基本工艺,以提高工件耐磨、耐腐蚀的性能,改善毛坯的组织和应力状态。比如说,白口铸铁经过长时间退火处理可以提高塑性而获得可锻铸铁;齿轮经过热处理后使用寿命可以增加几十倍;廉价的碳钢通过渗入合金元素可以代替耐热钢和不锈钢……总而言之,这“四把火”都离不开热源。
热处理车间内炉子很多,渗碳炉、回火炉、淬火炉等一应俱全,其中最大的热源是一所独立的炉子间,位于热处理车间的西南端,由一名老司炉工负责烧火、操作鼓风机,张桂花则担当拉煤和出灰的体力活,每天推着一辆两头翘的翻斗“元宝车”,不停地往返于露天的煤堆和车间内的大小炉子之间。
发完馒头,孟松胤回到手推车旁,放下扁担,对刘子春递了个颜色。
“等等,我去撒个尿。”孟松胤装出松裤带的样子朝西北方向的墙角跑去。
“我也正好想撒尿。”刘子春马上会意,瘸着腿快步跟了上来。
热处理车间门口的两名枪兵看在眼里并未疑心,只管自己抽烟闲聊。推手推车的外牢是个呆头呆脑的中年汉子,坐在车扶手上两眼一直盯着枪兵手里的烟,一心希望一会儿能捡两个烟头回去过瘾,更没心思去留意刘子春想干什么。
西面的围墙与热处理车间平行,相距不过四、五米远,形成了一条狭窄的夹弄,但是,车间西面的房顶上竖着一排二米多高的电网,否则只需一架竹梯或一根绳索便可跨越夹弄了。
夹弄里,靠厂房的一面堆满了小山包一般的煤堆。
刘子春说得没错,头顶上的烟囱高约七、八米,由黄色的耐火砖砌成,而炉子间的出灰口就开在车间西墙的外面,假如从出灰口爬进烟囱,只需斜拉一根长绳,便可连接烟囱的顶端和围墙的顶端——绳子的两头各绑一只铁钩,一头勾住烟囱口,另一头甩向围墙勾住墙沿,绝对吃得起一个人的份量——唯一的障碍是不清楚墙上的电网白天是否通电。
“怎么样?”刘子春紧张地问。
“这个死角确实很理想,车间门口的鬼子兵不走过来的话,根本看不见。”孟松胤答道。“不过,我现在的体力可能没法爬那么高。”
“这个好办,我先爬上去,到顶后把绳子勾在烟囱口放下来,你顺着绳子爬就容易多了。”刘子春热切地鼓励道。
“我怕你也没这么好的体力。”孟松胤依然不太乐观。
“这阵子我多偷点东西吃,有空再练练身体。”刘子春信心十足。“当心,有人来了。”
“喂,你们俩在这里嘀咕啥呢?”身后突然响起了张桂花的声音。
能自由进出热处理车间大门的,只有张桂花一人,见今天孟松胤进来送馒头,赶紧跟出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弄点外快滋补一下。
“没什么,撒尿呢。”孟松胤随口答道。
“骗谁呢?地上还是干的,撒到哪去了?”张桂花不满地咕哝道,眼珠一转有点开窍,“我看,你们俩是在打这烟囱的主意吧?”
“开什么玩笑……”孟松胤有点着慌。
“孟夫子,别以为就你聪明,”张桂花一脸怪笑,“老实说,我有这念头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关键是身子骨不行……”
“行,行,晚上回了号房再说吧。”孟松胤怕车间门口的枪兵怀疑,赶紧打断。
两人装出系裤带的样子,若无其事地走回手推车旁,扔下张桂花一人在西墙边仰头看着高高的烟囱发呆。
晚上回到号房,稍微洗洗脸和手准备吃晚饭。这几天晚上吃的都是军备粮米饭和少许咸菜,跟以前那狗屎一般的共和面比起来,简直已有天壤之别。孟松胤发现,自己腿上的浮肿已经消退了不少,体力似乎也好了一些。
等到天井里人一空,张桂花用肩膀拱拱孟松胤的身体,示意去外面说话。孟松胤无法拒绝,只好跟了出去。一旁的老鲁看在眼里,生怕孟松胤有麻烦,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
“孟夫子,你们要是打算从那冒气的地方……”张桂花开门见山,但话只说一半,挥了一下手表示“逃跑”的意思,“横竖都离不开我帮忙,我看,还是摊开来说省事。”
孟松胤想想有些道理,没有这家伙的配合,确实没法动手。
“怎么了?”老鲁走入天井问道。
“这件事正好要跟你商量,”孟松胤拉着老鲁走到墙角边蹲下来,把声音压到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