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行驶在高速公路上。
进人了阴郁期的夜之介,由于大音量的音乐和过猛的车速,硬生生地压低着腰板。阳太坐在副驾驶座上,提心吊胆地死盯着叔叔。苍白得像是抹了粉的脸、形状怪异的眼镜,在疯狂的节奏中,操纵着方向盘的夜之介(如果对肥胖这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话),未必不像是个散发着自暴自弃的、忧郁气质的朋克乐手。或许仅仅是在小侄子阳太的心目中,他这个废柴叔叔,还算是稍有些帅气的。就这样,阳太对夜之介的评价,多多少少又高了几分。
夜之介开着车,一路上始终是一副了无生气的样子,只是偶尔跟阳太诉说一下蛀牙的痛苦。
“都是一面玩电脑,一面一个劲嚼巧克力的缘故。”阳太回道。
“不对,与其说嚼,不如说含。巧克力在舌头上,慢慢化开,那种扩散开来的甜味,不知怎的,就是有一种治愈心灵的功效。估计是积累了太多精神压力的时候,我就会特别想吃甜食。”
两人就这么进行着无聊的对话。
下了高速公路,“灵柩车”开始在日比谷大道上,笔直奔驰。进入城区以后,首先进人眼帘的,便是道路左侧,流淌着的皇宫护城河;而道路的右侧,也渐渐出现了此行的目的地——东京车站。车子在和田仓门的十字路口右转,绕行在了东京车站前的环行车道上。此时,阳太也终于得以正式地,一睹东京车站大楼的全貌了。
确实,如果用现在的“车站”的形象基准,作为参照系的话,这个车站可以算是个特例了。
现在的大型交通枢纽,多是些配备了高髙的车站大厦(大厦里设有大型商场)的、金属质感的新式建筑,让人感觉冷冰冰的,没有一点儿人情味。然而,建成至今已有九十多年的东京车站大楼,却完好地保留着传统古建筑的风味和底蕴。她安详地舒展着细长的身躯,赤褐色的红砖和雪白的石面,所编织出的绝妙对比,显得楚楚动人。建筑的两翼,装饰着蓝绿色屋檐的平顶之上,又各有一层圆顶小楼,两个中心突起的圆顶,就如一对双生塔一般,巧妙地维持着建筑整体的平衡美。虽然两翼的楼区,现在已经成为南北两个通道的剪票大厅,但整个建筑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一个功能完善的车站,倒不如说,更像是一座韵味十足的欧洲城堡(阳太后来被告知,这栋大楼,采用了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建筑风格)。这并不是阳太第一次见到东京车站,然而,当他如此用心地,凝望着这栋仿佛遗世独立的建筑时,不知怎的,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起来。
这是一座如孤岛般、屹立于现代大都市中心地带的传统建筑,一座深情款款的美丽城堡。在日本,不止是东京,即便是阳太他们所居住的,规模较小的城市,但凡是中心地带的古建筑,都在接二连三地遭受着无情的“铲除”,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片光鲜亮丽,却让人怎么也无法亲近的高楼大厦。如此看来,在大东京的中心区域,这样的一座“古城之站”,居然能存留一个世纪之久,简直就是个奇迹了。阳太越看就越觉得,面前的这座东京车站,真是可亲可爱。
夜之介开着破车,迂回在挤满了待客出租车的环形车道上,向着大楼方向,缓慢地移动着,最终停靠在了丸之内车站右翼的南楼附近。在南楼剪票口的旁边,另有一处车站入口,入口处设有以红蓝条纹装饰着的、遮阳用半圆形拱顶,拱顶的外墙面上,镶有金色的“tOKYO StAION EL”(“东京车站旅馆”的英文)字样。东京车站旅馆——这便是阳太即将被特训课程,断送了的小学生涯,最后一个暑假里,提供给他唯一乐趣的栖身之所了。
就东京车站旅馆的规模而言,没有配备专门的停车场,着实让人意外,不过仔细考虑一下,就会发现这样的“特色”,十分合乎情理——住在这样一个车站即旅馆的地方,住客多半是乘坐列车出行的旅行者;另外,这是一个跟车站一样古老的旅馆,在建造当时,根本想不到,未来社会,会发展到如此髙度自动化的程度,不配备什么专用停车场,也是理所当然了。
尽管如此,这个遮阳玄关的侧面,尚且留有通常停放用于搬入必要物资的卡车之类车辆的空间,大概可供停放两、三辆车子。于是,据说之前也在这里住过的夜之介,便毫不客气地侵入了人行道,把自己的破烂冒牌灵柩车停了上去。
从玄关进入车站旅馆,左手边就是前台的入住登记处。夜之介一进门,就在那里办理了入住手续,而年纪小小、却心思细密的阳太,反倒为他捏了一把汗:
深色墨镜、乱糟糟的长发、胖乎乎的身体上,紧绷着的汗津津的t恤衫,以及不合时宜的黑色秋冬装夹克,这副形象,在平常踏实生活着的人们看来,还是足够怪异的。也许是因为这里临近皇宫,旅馆方面,也对如此异常的人类特别敏感,阳太发现接待叔叔的女工作人员的表情,显得有些僵硬。
不过,因为在网络上,已经进行了正规的预约(幸亏是看不见形象的),夜之介的态度,看来也不像是会对对方构成威胁的样子,所以,两个人还是顺利办完了入住手续。
把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