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而强劲的字迹写在四张单面信纸上,内容如下:
你一定非常生我的气,因为我这么长的时间里都在躲藏,可是我怕我一旦告诉你藏匿的理由,你就会为自己不必再看哥哥一眼而感到高兴。我多么想你啊,还有彼得,还有那几个小的。不管你要怎么做,都请不要告诉孩子们有这封信。就说我必须回去打仗。说什么都好。如果他们害怕他们的舅舅,我会受不了的,即使我已经做了那样的恶行。我希望他们记得的我,会一直是我想要的那个样子——不过你不能告诉他们,莉莉。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安慰。也许这是我还剩下的唯一安慰。
你记得,在我们都还小的时候,我偶尔会失去控制。我甚至打过你,我亲爱的妹妹,那次我下了重手,而那时候你才六岁。你还记得那一次吗?你的嘴唇流血了,而且你躲着我,在爸爸处罚过我以后,我把所有闲暇时间都花在谷仓里,替你用干草做娃娃,好让你原谅我。我那时发誓,绝不要再落入同样的暴怒之中。
在埃及的时候,有一个人——别管他了,到后来他完全没事,不过我们本来是好朋友,后来完全不一样了。在我们回到普利茅斯以后还有另一个人,他打算在玩牌的时候作弊骗我。我想鸦片帮助我变得平静一些,不过很快我就看出它没有真正的好处。
我就要讲到我宁可割断自己手臂也不愿告诉你的部分了,但如果你有一天会原谅我,在我走了以后还会带着善意想念我,你就必须知道全部的真相,因为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欺骗了。有个女孩子。我们一起走进一条小巷,在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们待在那里几乎还不到十分钟。她对我说了某句邪恶的话——没有一个女人应该这样对男人说话。我喝醉了,而且我所能感觉到的就是黑色的愤怒在我胸口烧出了一个洞,而且因为某个恶魔作祟,我的刺刀就在我手上。事情一下子就完了。对于我所做的事情,她看起来几乎像是有点悲伤。我听到脚步声朝着我们过来,而我一直跑个不停,直到我跌进一条沟渠里为止;我在那里躺到天明,从此之后我就住在一条沟渠里,身体和灵魂都是如此。
我不配再见你一次,而我跟女孩子在一起的时候是不可信赖的。也许从那件事发生以后,我已经在够深的地狱里待得够久了,神会原谅我的——或者也许那里什么都不会有了,只有寂静,也许那就是我最想要的。
我们在沉默中坐了一会儿。我完全不知道福尔摩斯在想什么,不过我自己的心灵飞快地旋转着。这是个可怕的自白,一个充满罪咎与自责的梦魇,但是对于福尔摩斯和我这样知道许多的人来说,这篇文字也极为不精确。布莱克史东有可能进入这样心醉神迷的谋杀冲动状态,以至于忘记他全无理智地连连戳刺了玛莎·塔布兰?我提醒自己,他妹妹的看法对他来说至关重要,不过他承认了一桩谋杀,然后又匆匆几笔含糊带过谋杀的方式,这于理不合。
还有,如果他错乱的心智还记得有其他案件,他又为何不提到其他杀戮呢?我的朋友一有机会就暗示,他认为这个叫作布莱克史东的男人就是开膛手杰克。他坚持塔布兰案就是我们的起点,他全心关注制服的事,他容忍邓乐维的刺探,他花在东区的这几个星期,这种种努力全都无可转园地指向设想中属于布莱克史东的罪过。但如果他就是犯人,我们的麻烦现在就结束了吗?如果五个血腥谋杀都算在他头上,那我还无力地握住手上的这份自白不啻就是个漫天大谎,再不然这封信就是一个错乱到极点、甚至忘记自己大量罪过的男人在胡言乱语。这些对我来说很清楚了,但还有空间可以容许另一个更难以忍受的情境自动浮现。假如夏洛克·福尔摩斯一直弄错了呢?
我暗自一惊,盯着我的朋友看,他却仍然分毫不改地维持着我开始读信时的那个姿势。在身体放松、动也不动的状态下,他可以连续几小时完全静止,外表看起来像是紧张性僵直,同时他的心灵却卯足了劲,要把经过纯化的资料转化成扎实的事实。但此刻他反而开口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是吗?”他问道,他的口气仍然反映出一个纯粹理性思维者冷淡、锐利的措辞。
“我几乎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这封信让事情变得复杂太多了。”
“正相反,这封信让事情变单纯了一千倍。”
“但亲爱的福尔摩斯,那怎么可能呢?”
“因为现在我们知道了,”他轻声说,“有人在说谎。”
我想不出别的话好说。福尔摩斯重新陷入沉思,他长长的手指打鼓似地互敲着,直到一个震惊的表情迅速掠过他的五官。
“刺刀的致命一戳,然后是另外三十八个用普通折叠刀刺的伤口。亲爱的上帝啊,这真是昭若白昼。若克琳小姐在哪里?”
“我不知道。邓乐维昨人护送她回家了。他比过去更迷恋她了。”
“她还跟邓乐维在一起吗?”
“我说不上来。她对那个人的厌恶似乎已经稍微降低了。不过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没有回答,他已经穿上他的外套,当他朝门口走去的时候,他的围巾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