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一郎大感困惑。你在胡说什么?又不是没其他方法,我有个主意。利一郎愈讲愈激动,美绪温柔地打断他。
“我若不去,爹娘的命将会不保。要是助我逃走,你也无法全身而退。”
我不希望这样,美绪解释。
“我没关系。利一郎,你也要坚强。”
利一郎紧握美绪的手,告诉她“一起逃吧”。他想立刻逃得无影无踪,逃到哪里都无所谓。
美绪缩回手,态度相当坚决。
“利一郎,这真不像你。你忘了令堂吗?”
青野家是利一郎与母亲相依为命。
利一郎不禁语塞,美绪嫣然一笑。她抬起手,摸向插在秀发上的黄杨木梳。
“我会把这个当护身符。”
利一郎先前巡视领地时,折下黄杨木的树枝带回家,削成梳子送给美绪。那是一把简朴,没有上漆和任何装饰的梳子。
请好好活下去,美绪恳切道。只要活着,就有再会之日。
“我不认为自己与利一郎先生缘尽于此。”
就这样,美绪前往阵屋。
两个月后,传来美绪的死讯。
当时请林藩流行感冒肆虐,美绪也不幸染病,药石罔效。
美绪被草草火葬,只送回一只骨灰坛。利一郎心想,这显然是不想让美绪的父母看到她的遗骸。
传闻美绪是不堪淫猥的对待,自杀身亡,也有人说是遭主君虐杀致死。
美绪的双亲伤心欲绝,自责害女儿无辜丧命,身体日渐衰弱。最后染上流行病,随美绪前赴黄泉。
利一郎则成为一副空壳。
他体内深处开了大洞,积满泛红的枯叶,那是心灵的残骸。他每天依旧安分地尽职责,但只剩一具空荡荡的身躯。
为父亲送终时没流一滴泪的母亲,以袖遮脸,暗暗哭泣。利一郎察觉这情形,仍给不出任何安慰的话语。
美绪枉死的四年后,母亲与世长辞。利一郎真正是孑然一身。
逃走吧,利一郎默默想着。
他对这块土地毫无留恋。不管去哪里,如何飘泊落魄,都比待在这里强。
请好好活下去,美绪这么说过。
为了让利一郎活下去,她独自前往阵屋,如同走向暴龙的血盆大口。然而,我这副模样,算得上是活着吗?
干脆随我思念的人们前往另一个世界吧,利一郎已厌倦等待藩政改革。不时有反抗起义的传闻,但实行前夕,不是无疾而终,就是遭到打压,同样的情况一再反复。
大概是脑袋里塞满这些思绪,晚秋的某天,利一郎在巡视的山中迷路。身旁没有同僚陪同,他徒步深入山区,看来是走岔了。
不管怎么走,沿途净是陌生的土地,脚下的小路也变成兽径。利一郎并不焦急,反倒平静如水。干脆一直走下去,回不了家也无妨。
他漫步而行,来到一处开阔的地方。四周森林环绕,唯有眼前是一片草地。
利一郎不禁当场愣在。
这一带触目所及都是石佛。
将大小合适的两个石头重叠,再刻上人脸,如此作工朴实简陋的石佛,多不胜数。石佛身上铺满晚秋的落叶,或半掩于落叶中,静静聚集在只听得见鸟啭莺啼的深山。
——这是……
石佛并不老旧,大概全是近七、八年间打造。
——是藩里的人。被信英公杀害的人们。
苟活下来的人们,为了吊慰死者的灵魂,偷偷雕刻石佛,堆叠在此。由于害怕遭到问罪,才藏匿荒山。
——美绪也在其中。
一定有刻着美绪面貌的石佛。利一郎踢飞落叶,发狂似地找寻。他拨开草丛,几乎是匐匍前进,不断呼唤着美绪的名字拼命搜寻。
每尊石佛都露出温柔的微笑,就像那天的美绪。
利一郎瘫坐原地。失去美绪后,他第一次放声痛哭。
我不逃—那时,利一郎暗暗决定。我要继续待在这里,不能抛下这些石佛,独自逃命。
总有一天,能带着这些石佛到阳光下。我要等候那天的来临。
几年前的七月底,利一郎首次陪同主君前往江户参勤交代。
这并非用达下役的职务。信英的挥霍无度,加上连年歉收,导致请林藩的财力大不如前,甚至无法妥善完成参勤交代的准备。由于没钱雇用杂役随行,延误了启程的时间,只好找来辈分较低的家臣充数。
利一郎纯粹是支援的角色,抵达江户后,便得马上返回。因为住在江户藩邸的藩士愈多,支出愈大。
没想到,利一郎踏上回程之前,传来主君猝死的消息。信英离开朝廷,刚脱下礼服就突然喀血,痛苦一整天后,一命呜呼。
家臣全吓呆了,仍赶紧派人通知藩内,尽快讨论继承人的事。门间信英没有嫡子,尽管以女人为食,却没留下自己的子嗣。
幕府很快下达裁示。挣脱暴君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