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久违的朋友在小店买了几瓶啤酒,来到街边一张长椅上坐下,一边喝一边聊了起来。起初还东拉西扯的说一些老同学的近况,后来喝到舌头发直、眼神发虚的时候,姚远又问了一遍“你怎么来这儿了”?黄静风喝了一口酒,淡淡地说:“不来这儿,又能去哪儿……我家里人都没了。”
“怎么回事?”姚远惊讶地问。
深秋,积满了落叶的树林,几座新坟……这景象再一次浮现在了眼前,仿佛永远不能摆脱的梦魇。
然而,就像述说所有的梦境一样,无论怎样离奇,吐出的话语却是那样简短而平淡:“其实也没啥,大学毕业之后,在这儿找不到工作,我就和高霞一起回故乡了,包了个园子种果树。我们那个地方产煤,村子的地底下都挖空了,地面多处塌陷,每家人的墙壁上都是裂纹。一天夜里,我和高霞坐在果园里发愁呢,井里抽不上水来,净是些发黑的湿泥巴,果树都快要渴死了,就听见山上又放炮,我们村的好多房子,一下子就震塌了十几座,我全家人都埋在里面,一个都没有跑出来……”
姚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目光里充满了惊诧。
月亮从稀疏的树枝间洒下一片清冷的光辉,照在黄静风的脸上,原本苍白的脸孔仿佛敷上了一层冰。
“我和高霞只好回到这里,租了个地下室,各自找了份工作……”黄静风刚刚说到这里,姚远打断他道:“什么工作?”黄静风犹豫了一下说:“在太平间做殡仪工……你不害怕吧?不怕,那就好,我反正不怕,我拿自己当个死人,死人没有什么可怕的……像今晚,我就值夜班,我很喜欢值夜班的。”
“你在哪个医院上班?市第一医院,那离这里并不远啊,走吧,一起往那边走走。”姚远站起身说,“高霞现在怎么样?”
“她很好。”黄静风站了起来,和姚远一起慢慢地往前走着,踩过一个又一个斑驳的树影,仿佛撕掉一张张台历……这样走了大概有十分钟,也许,有一个小时,一阵吉他弹唱声,突然飘过了耳际:
那是我日夜思念深深爱着的人呐,
也许永远都不会跟她说出那句话,
路灯下,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歌手,靠着电线杆,一面弹着吉他,一面低低地吟唱着。他的歌声正如他的影子一样漫长、模糊而憔悴。
他们站着,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黄静风突然说:“这个人大概和我一样吧。”
“嗯?”姚远有些不解。
“也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黄静风说。
一阵忧伤,犹如冰凉的夜风,袭上了姚远的心头:“静风,你跟他不一样,你有高霞,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真心爱你的女人在等着你,你就不算是无家可归……很晚了,我要回去了,你也早点上班去吧,我们随时联系,还和大学时一样,经常出来喝喝酒吧……过去的事情也许不会过去,但明天总要继续,你多保重。”说完,他抓住黄静风的手紧紧地握了握,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走掉了。
出租车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黄静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记不得多久,没有人和他这样用力的握手了,掌心里还残余着一点点热度。他笑了笑,摇摇晃晃地向不远处的医院小门走去。
一棵老槐树,像个苟延残喘的肺病患者似的深深地弯下腰,用黑暗而浓密的枝叶遮挡住一座小平房的门脸,门檐上吊着一只半明不暗的灯泡,走进去立刻感到沁人骨髓的寒气。把门的木椅子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友,见黄静风进来了,有点不耐烦:“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啊,说好十点交接班的。”
黄静风面无表情,在一个用铁夹子夹着的考勤本上签了名字。
老工友摇摇头,走了出去。
黄静风顺着南墙边的台阶一步步往下走,长了青苔的台阶有点滑。走到底,正面是一堵白色墙壁。左手边有一扇玻璃门,推开,便是医院的太平间。医院里死了人,或者医生要来这里办事,都是走南配楼的电梯直接下到这里,电梯门就开在玻璃门的斜对面。而他们这些殡仪工每天上下班却要像仓鼠一样从小门溜进医院,再从小平房下到这儿。对于患者,“死亡”这两个字是忌讳,对于医院,殡仪工也是一种忌讳,他们最好当自己不存在。
黄静风把太平间巡视了一遍。这里虽然是什么规矩都不再起作用的地方,却也是规矩最多的地方:比如过了十一点以后必须熄灭一切明火,铜盆里的纸灰都不能有半点火星;比如看见一切没有关紧的东西,冰柜的柜门也好,桌子的抽屉也好,都要用掌心而不是手指轻轻推闭;还有不能贴着墙边走道,那是给死人的魂灵出出进进的专用通道……
巡视完毕,他一屁股坐在了冰柜最里面那一竖排的地板上,低着头,仿佛是脖子断了一般。
死寂的太平间里,只有天花板上那根长长的大管灯在“滋滋滋”地吐着信子。
他习惯地伸出右手,抓住身边冰柜柜门上的把手,哗啦啦一声,将标号为“t-B-4”的冷冻屉拉了出来。
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