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爸爸的兄弟不要心狠手辣,追到我们走投无路!”
我笑:
“有得纳税比没得纳税好,交很多很多的税,是我毕生宏愿。”
但,我没这“资格”,父亲不曾大富大贵,也没这“资格”。税务局长换了人。而父亲也不在了。后来,当教师的姊姊结婚了。不久,生了一个男孩……
但觉过去相依的人相依的日子,也成为“末代”。
父亲贫穷而孤傲。报馆因他眼睛不太好,劝他退休。欢送会搞得很热闹,但公司无意照顾他终老。父亲死时且说:
“我近四十才生你俩,照顾的时间不够。你妈一向娇生惯养,但我的才华不能把她养到百年。我也怨过她短命,幸好她先去,我可代她操劳,作为补偿。若果我先去,她就辛苦了……”
说来还好像有点庆幸。他着我去买半打蛋挞。我在医院门外等的士,到了茶餐厅,又等蛋挞出炉——买回来时,父亲已昏迷,从这一刻开始,再也吃不到蛋挞了。实在痛恨世上竟有这样的错失。
我认为父亲是一流的男人。
每当吃蛋抵时,心情阴晴不定,不免又喜又悲。
失望的时候居多。我一直寻找好蛋抵。也寻找好男人。总不能长期住姐夫家,姐夫不是亲人。我要寻找一个亲如父亲的丈夫。这真是相当困难的事,比民间保钓号要登上属于中国领土但被日军舰包围侵占的钓鱼岛更困难。后来它还是被撞沉。
念大学时,食堂中也卖小吃,当中有蛋挞。它不但永远不熟,还永远脸皮厚、又冷又硬。总叫人联想起整容失败贵妇的一张假脸,影响食欲。食堂只做师生的生意,没什么赚头,大家也没什么要求。认识第一个男朋友沈家亮,他比我大一岁,但低一年。是个可乐迷,用可乐送蛋挞。
沈家亮习惯两口吃掉一个。若是迷你蛋挞一口一个,顺喉而下。别人说“囫囵吞枣”,大概也没有他快捷。
我比较喜欢方奕豪。还是沈家亮等一群人同他庆祝生日时,上他家认识的——我最先看重他的手:灵巧、敏锐、准确、豪放。他是一个电脑狂。电脑知识令我由衷佩服。方奕豪拥有一百吋荧幕。三枪大投射、环绕立体音响、接驳电脑后玩Internet——几乎每秒钟,指头翻飞永不言倦,好似世事都在运筹帷幄中。
既拥一百吋焚幕,当然需要远距离享用;距离既远,家居一定很大。
我觉得他很忙。他家的猫很寂寞,方家没有什么人气,爸爸中港两地做地产生意,妈妈爱游埠,兄姐都搬出去自建王国,伴着方突豪的,是全城最热闹最昂贵最堂皇的“机器”。
每次上去,那头慵懒的波斯猫,马上赶来依偎。我抚摸它的头颈,它眯着脸五官皱成一团,快活得很痛苦,久旱逢甘露。
当方卖豪飞一般地帮我做Paper时,脸容如在高潮。是激烈的盘肠大战。我抱着猫,它已十岁,高贵冷漠中,透着渴望。在猫而言,十分“成熟”了,即使暗恋主人,亦得不到青睐——它是如此的过了一生。
“我想吃蛋挞。”
“你叫Maria去买。”
“她怎么懂?”
“叫泉哥驾车去吧。”
“我们不能一起走吗?”
人们向往高楼、大屋、无敌海景……穷一生心力去追求。但屋大人少,总有寒意。
司机泉哥先去电作订。他买来的是太太上回赞不绝口的燕窝蛋挞呢。这家名店,以碎燕、鲜奶人蛋挞,包装和口味都矜贵——旧时王谢堂前燕,飞人寻常百姓家,泉哥不忘另买了两客木瓜燕窝燉奶回来。
一尝,燕窝蛋挞也许很养颜、滋润,但我未必天天吃得起。此刻才不免自卑——我怕自己会变成一只波斯猫。
而他的手和我的手,即使是“郎才女貌”,却是“聚少离多”,我告别了。
某日走过那家面包甜品店,原来“姜汁蛋挞”销路没有普通蛋挞好,试食期后便回落。有些主妇投诉小孩吃不得辣。
不要紧。继续寻找。
市面上不断有新货,有些加人椰汁、木瓜茸、蜜瓜茸、草莓装饰。也有杏汁、云耳、玉米、红豆、花生酱……
——但,没有一个蛋挞,是原始、平凡、老老实实的酥——皮——蛋——挞,在果腹的同时,也分饰了甜品。只吃两个,就解决了一顿,令人温暖。当我用爱心去吃它时,它以爱心回报。说来简直有恋物癖。
香港人顺利过渡,他们以为“九七”是一个艰难的关卡——后来才发觉,原来半年之后的亚洲金融风暴才更险峻。
只有“无产阶级”才没有损失,才是赢家。
星期天,走过地铁站,见到一个洋乞丐,手持大纸牌:“我是法国人,钱包被偷去,无法回国,请多帮忙”报上不是揭发过他利用港人同情心行乞吗?他是高大的男子汉,何以仍乐此不疲?
进了地铁车厢,见有空位,刚想坐下,忽地横来一个男人,以髙速欺身占座,厚颜地打开报纸埋头细阅。对面有男人在剪趾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