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啊。光是听到“我们是朋友”这几个字,我就觉得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我都快忘记这种感觉了。
“我爸爸喜欢那种工作。”小信吃完了一个李子糖后说。
她的语气中颇有些无奈。
那个烂泥堆似的男人,居然会有这么可爱的女儿?难以置信!他的眼睛像被剃刀割出来的一样。一回忆起那双眼睛,我就脊背发凉。
当时我的精神状态并不健康,但正因为如此,我才能看透一些正常人看不透的东西。直觉告诉我,那个男人的精神状态也不太正常。我隐约感觉到,他的心里有着人类世界所不该有的黑暗。
“其实我爸爸也想搭个像样的小屋,让大伙儿大吃一惊。”小信并不知道我心中的万般怀疑,毫无顾忌地说,“但他手下没有太夫,开不起来呀。”
“太夫?是艺人吗?”
“回答正确!你竟然知道!这年头展示残疾人不是很不好吗?而且像我这样的孩子也不能表演杂技。其实我倒是想试试看的……”
小信边说边吐李子核。核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抛物线,刚好落进窨井盖的缝隙。我拍手叫好,见小信缓缓起身,提起裙角,可爱地鞠了个躬。
“对了,你还想看看我家的展示品是吧?要不要我带你去啊?”
小信这才回忆起我的来意。
我犹豫了。
我知道那个河童还是不看为妙,但假如真这么说了,小信定会消失在人群中,寻找别的顾客。我可不想她走,我还想和她再多待一会儿。
“那走吧!你买糖给我吃了,所以今天也给你打个折扣好了。”
小信跟昨天一样,挽起了我的手。她的掌心还有点麦芽糖,黏黏的,但还是很凉,摸着很舒服。
进入那辆车后别看那冷柜,只看那对美丽的泰国双胞胎姐妹的照片,我如此下定决心。
我走在余晖中的参道上,把自己从东京来、平时会帮祖父滤纸之类的事都告诉了小信。
“东京啊!我总是坐着我爸爸的车到处跑,但从没去过东京。真想去看看啊!”
“小信,你平时都住哪儿啊?”
我这么一问,小信就不吭声了。片刻后,她莞尔一笑,回答道:“要是我说那辆车就是我家,你会不会很吃惊啊?”
“咦……你不上学吗?”
“不上。”
“不会吧……”
我从小被母亲逼着学习,简直不敢相信会有不去上学的孩子,而且日本是有义务教育制度的啊。
“我以前上过学,也有书包,还学习过九九乘法表,吃过学校的营养午餐呢。”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去?”
“爸爸说,我以后会当大明星,不用去上学,”小信一脸严肃地说,“他说等我的胸部再大一点,就把我捧红,去上学只是浪费时间。”
我不禁停下了脚步。这也太乱来了吧。
“就算你以后要当明星,也得先上学才行。”
“为什么?”
被她这么一问,我也答不上来了。还真是,人为什么非要学习不可呢?
“小哥哥,你一定很爱学习吧?那你要好好学习哦!我要当大明星,只要努力变漂亮就可以了。你知道吗,做体操可以让胸部变大哦。”
说着,小信在胸口双手合十,手肘一会儿举起,一会儿放下。
“只要每天做这个动作,胸部就会变得很丰满哦。”
见小信如此大大咧咧,我有点傻了眼,半晌说不出话来。
现在想来,我一点不如小信。自己总是在家庭与学校这两点一线上来回,成天趴在书桌上做功课,人生经验非常少,自然不如这位少女了。
“读书的确没什么大不了,但我还是挺想去上学的。在学校能交到很多朋友,还能每天跟小伙伴做游戏。”
小信在神社边缘的花坛上“走钢丝”。
“嗯,的确能交到很多朋友。”
我伸手扶着小信,点头称是。嘴上虽这么说,我却无法回忆起朋友们的长相。我真的……有过朋友吗?
几分钟后,我们走到了大巴门口。今天它没有停在停车场,而是停在离神社颇有些距离的大马路旁,四周只有树林和农田。
小信牵着我走到大巴跟前,谁知……
“你这么自说自话可不行!”
“入乡随俗你懂吗!”
有两个中年男子围住了那个大胖子,语气十分强硬。而胖子依然坐在啤酒箱上纹丝不动,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堆烂泥。
“小哥哥,你稍微等一下哦!”小信把我拽进一旁的树丛,“他们肯定是我刚才提到的混混。我们已经很低调了,没想到还是被他们发现了……”
我回忆起昨天小信是怎么把我从别的小屋门口拽跑的,那也叫低调吗?
“不要紧吧?”
“怎么会不要紧!要是他们适可而止也就罢了……”小信忧心忡忡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