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下丫鬟婆子,自不如往常那般听从使唤,时有风言风语,传至凤姐耳中,凤姐不好发作,不免心中郁闷难当。好在平儿不时劝慰,让凤姐感觉好受些。贾琏因恼凤姐平素恣意妄为,如今连累家中,对凤姐却没有好声气,两人又吵了几次。
这一日,凤姐因在家中不得随意外出,气闷得很,闲来无事,便把一些从前穿戴过的衣服、首饰收拾一番,拾掇了多时,忽然记起去年买的一件金簪,却遍寻不着。正在箱子里翻检之时,无意中忽把一个小巧的枕套翻了出来,若在平日里,凤姐多半并不在意,今日却如同神魔暗中驱使,偏要看个究竟。撕开枕套,但见里面藏着一绺青丝,还有一根玉簪子,凤姐见了,顿觉怒气盈胸,用力抖了抖枕套,又有个戒指滚了出来。
凤姐心中忖度,不消问,这定是贾琏不知又与哪个淫妇勾搭,竟还大胆藏起定情之物。世上之事,无巧不成书,这边凤姐正生着气,却听门帘窸窣声响,原来贾琏从外面进来了。凤姐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把那根玉簪子折为两段,抛在地上,又把那绺青丝连同戒指扔在贾琏身上,骂道:“你这不争气的下流胚子,又勾搭上哪儿来的骚货,还留着这些肮脏东西,枉我这些年里里外外累死累活,竟落得这样下场!”列位看官,凤姐虽素有凤辣子之名,然毕竟是大家闺秀,本不至如此失态,只是待罪家中郁积已久,故此才有这一场大发作。
贾琏兜头遭一顿痛骂,又看见地上的青丝、玉簪、戒指等物,方明白事情原委,不禁记起昔日多姑娘、尤二姐之事,火往上撞,喝道:“大丈夫三妻四妾,又算得了什么?偏是你这悍妇,惹来许多是非,如今已害得全家遭抄没,还嫌不够么?”凤姐遭此斥责,更是火上浇油,直气得一头向贾琏撞去。贾琏躲过,此时亦不愿再多与凤姐厮缠,冷笑道:“七出之条几近全犯,我看你终是如何了局!”说罢拂袖而去。
(作者按:据脂评,曹雪芹佚稿中涉及青丝之事,参见脂本第二十一回“俏平儿软语救贾琏”一节,“平儿收拾贾琏在外的衣服铺盖,不承望枕套中抖出一绺青丝来。……贾琏看见着了忙……笑道:‘你拿着终是祸患,不如我烧了他完事了。’【庚辰双行夹批:妙!设使平儿再不致泄露,故仍用贾琏抢回,后文遗失,过脉亦。】一面说着,一面便塞于靴掖内。”)
凤姐近些时身子本一向不甚舒服,经此一场大闹,更觉委顿不堪,歇息了半日,早早上床睡了。贾琏在府中另找了个宿处,晚间亦不来这边居住。又过了几日,凤姐身子刚觉好些,蓦地九城巡按府却一纸令下,云贾府命妇王熙凤因涉谋财致死人命,民怨甚深,故今免去命妇封号,暂在府内充仆役之职,一应罪责,容后再议。
凤姐初听此事,只觉天旋地转,暗想与其受此羞辱,不如一死了之,然而一旦虑及巧姐,不禁又柔肠百转,当真要扔下她不管不顾,怎能忍心呢?思来想去,凤姐只得听从九城巡按府差役的安排,含泪换上丫鬟们的服色,搬至厢房居住,每日手执扫帚四处洒扫。府内之人无不侧目,怜悯者有之,讥嘲者有之。只因昔日凤姐持家甚严,得罪了不少人,故此有人便幸灾乐祸。至于同情凤姐者,虽愤愤不平,但限于官府严令,当此之时,人人自危,谁亦不敢多言。唯有晚间回院子歇息时,平儿、丰儿等多方抚慰凤姐,劝其暂且忍耐,日后再图良策。
再说紫鹃听丰儿详细说罢事情原委,直惊得面色发白,手抚胸口道:“我们整日给关在园子里出不来,哪知道这些事情,万万想不到二奶奶竟会如此,当真便没法子么?”丰儿黯然低声道:“官府下的令,还能有什么法子?再说,二奶奶把二爷都给惹恼了……这个家其实呆不住了,都还不知道自己能往哪儿去呢,我看,你亦别操那些闲心了,快回去照顾你家姑娘吧。”丰儿说完,匆匆回院里去了。
紫鹃在院外呆立许久,不知如何是好,正欲转身离去之时,却见远处有人手执扫帚、水壶洒扫地面,顺着南北宽夹道缓缓向这边过来,细看正是凤姐!只见凤姐容颜憔悴,穿的衣裳又旧又不合身,从前周身花团锦簇般插戴的首饰之类更是一星半点亦无,低着头只顾洒扫,渐渐来至紫鹃近前。紫鹃不觉已呜咽出声,泪流满面。凤姐抬头见是紫鹃,脸现喜色,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半晌方凄凉一笑,把扫帚、水壶放到一边,说道:“好紫鹃,别哭了,都是命中注定罢了,哭亦无用。”
紫鹃仍是止不住伤感,凤姐长叹一声,伸手轻抚紫鹃的头发,问道:“你家姑娘身子最近如何?想起她来我老是担心,她可比不上旁人,怎经受得起这些变故?”紫鹃方记起自己的来意,便把黛玉近日的情形说了,凤姐听了良久不语,沉思多时方道:“咱家到了这一步境地,人人自身难保,恐怕谁亦帮不了她,还得靠你多多解劝,万不可徒然哀痛弄坏了身子,其实于事无补……我虽然没怎么读过书,却亦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即如我眼下,一死了之容易,可以后谁来照顾巧姐呢?”
紫鹃听了,频频点头,凤姐说出了心中所思,似亦感觉畅快了些,又喃喃道:“颦儿冰雪聪明,怕只怕执着一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