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后,让我不安的是,他居然问我当年为什么拒绝。拒绝?拒绝什么?他告诉我那年高考结束后曾经让我最好的朋友颖传过一封情书,但是我拒绝了,这让他非常伤心。晴天霹雳,颖怎么可以这样!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为什么会有如此巨大的反应?我早已经为人妻了,早已心有所属,早有了自己的家庭,我应该淡然处之,应该一笑而过,为什么我会愤怒,会恨?假如颖没有使坏,我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大鱼约我下次见面,我答应了,那一瞬间,封戈在我的脑际闪过……
……
xx年九月十五日。我说了,我什么都说了,我不想再这样压抑下去,我不是那种女人,我只能选择离婚。他没有发怒,静静地坐在那里,完全出乎我的预料,我是准备好他大发雷霆的,就算打骂我一顿我也不会责怪他。但他的克制使我感到恐惧,他那强作镇定的背后,我感觉到同样躲藏着不为人知的恐惧。我们都有恐惧,他恐惧什么?恐惧我的离开?当他以前那些让我着迷的魅力变成反感时,我知道,我已经不再爱他了。没有爱,婚姻就像没有了灵魂的尸体,难道不应该把它安葬吗?
大鱼,快快拯救我,我正处在绝望中。
在一个不知道是否有明天的人眼里,夜,真是长啊……
……
xx年十月十三日。人间是天使的炼狱。事情过去许久了,我仍然没有勇气面对,更没有勇气面对恐怖的镜子。我以前那么爱照镜子,现在,镜子里有一张可怖的脸,而那张脸属于我。大鱼离开了我,那架飞往新西兰的飞机上没有我的座位。如今的这张脸,他只看了一眼,我知道那一眼,意味着什么。
上帝同我开了一个玩笑,我却为此付出了一生。我想到了死,忍受痛苦远比接受死亡需要更大的勇气。阴差阳错,或者说是命运的安排,让我接触了基督。我从圣经里看到了勇气,它让我活下去。人必须有一种信仰,否则便不能生存。
我万没有想到他会原谅我,那样的眼泪只有仍然心存对我的爱才会流出,那泪水没有声音,是冰的,落下来却烫得我的心生疼。我还爱他吗?真的不知道。如果我们回到以前的生活,到底是谁怜悯了谁……
……
xx年六月三日,人性本恶或许有些极端,但邪恶是不可避免的人的本质,就如同善良一样,世界也因此诞生了宗教。我想,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着阴暗的一面,都有着只允许自己才能面对的一面,它就像放在我们身后的镜子,使我们把自己的全部看得清清楚楚,没有遗漏。生活的意义之一,就是经常照一照这面背后的镜子。
当我面临苦难/我决不会逃避/因为它是我的生活/我不能将它抛弃……
他十九岁写了这首诗,后来在他遇到挫折和困惑的时候,我便经常听他默默地吟给自己。始终不明白这首诗的含义,直到今天。
我每天都在思考生活的意义。自杀的人是因为没有了理想的追求,然而追求理想却不能囊括生存的全部意义。与神的无限接近使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的存在,是为了荣耀自己的心灵。
今天我去医院看他,他看上去不太好。人们都把他看成罪人,将他囚禁起来。但是我知道,每个人都是罪人,所以上帝才会把我们关在一起,囚禁在人世间。临走的时候,他对我说,正视自己的罪虽不好受,却是自我救赎的开始。
超脱的感情往往蕴含在反常的事情里。我还爱他吗?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准确地回答这个问题,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我觉得,他仍然是我的亲人。
惟有爱,才能征服恶……
……
沐天陉的阅读速度奇快,不到一个小时,他合上了第六本日记。思考片刻,又折回去重点察看了几个日期。
突然,他感觉到背后有一双手搭在了自己的肩上,下意识地以为是李丞洁的母亲,回头的一霎那几乎一跃而起,身后空无一人,老人正坐在厨房里的马扎上择菜。
他面部青筋暴突,摸摸自己的肩膀,好想冲着空气大吼一声,几次深呼吸之后,他忍住了。那幻觉比见到依?的幻象还要逼真,带来的却不是欣悦,而是恐惧,一生当中从没有过的恐惧。我为什么要恐惧?他不停地问自己。
他再次环顾整个房间,确定这次幻觉仅以触觉的形式出现,他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回过身体,慢慢坐下。随着视野的渐渐转移,余光中闯进来一个阴影,他缓缓转头,李丞洁正戴着墨镜坐在他的旁边,披肩的秀发、赤裸的身体都是湿的,却仍然戴着墨镜,水从她煞白的面颊流淌下来。
当恐惧就在眼前的时候,沐天陉反而平静起来。
“为什么我会看见你?”他微微颤抖地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看着那些日记。
“不管你怎么吓我,我也不会信奉你所说的上帝。”他为自己说出这句话而感到可笑,“他不存在,和你一样,是人类大脑中的幻想,甚至不如你来的真切……”
“沐天陉。”她突然冷冷地说话,脸慢慢转过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