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
当然,我自己也清楚——我本来就是女巫家族的继承人。如果不是十月事件(注:指1956年10月在匈牙利发起的反抗苏俄统治的革命)让我的祖母被迫逃离布达佩斯,我也不会丢弃这传承了数百年的祖传行当。
我的故乡和他的故乡,在新秩序建立之前,本来就是恶魔横行之地。巫术之火,就算经过了猎巫运动的摧残迫害,也依旧旺盛燃烧到了二十世纪中叶——无论是被看做魔法还是异端,神之力量的分享者抑或魔鬼在尘世的代言人,在那起源自法国,波及到全欧的宗教大审判中,我们的祖先逃到乡间、遁入山林。在整个16世纪,还有17世纪初,诞生了很多如此背景的偏远村庄。原来的女巫和死灵法师,化身为村姑和农夫。他们对神秘仪式、魔法和炼金术的执着,直到高速公路横越了他们的领土,税务征收员敲开了他们的家门,孩子们丢弃刻着纹章的魔法阵和符咒解说书,前往大城市追求属于现代的生活之后,才逐渐随风飘逝。
但仍有一些流淌着巫师之血的孩子,将这些知识继承下来,并且面临下一代越来越不愿接受的尴尬局面。但至少我不——我是不愿妥协的传统派,即使需要被迫去适应仅将科学及规整的社会制度作为真神来顶礼膜拜的现代人生活,我也不会放弃这能令日显乏味的世界重新焕发光彩的神授之责。
而某些人就不同了……
反正,为了争取到一些值得信赖的巫师后裔,我在去那个村子之前,通过一些祖母遗留下来的关系,针对目的地做了一番极为详尽的民俗学书面考察——现代巫术师们的优势便在于此。虽然我早知道那是个因为猎巫运动而产生的死灵师小镇,但不清楚源流也无法取得当地人的信服:我了解到村中猎人们的信仰、村长祖辈引以为豪的魔法阵、木匠家族和瓦勒度派(注:aldenses,也称“里昂赤贫派”,是猎巫运动的导引之一)之间的牵连、宿屋创办者在罗马妖法上的造诣……
这些努力在此可以统统忽略,查证过的内容,若不借助原来的记录本,我此刻也无法一一重述了。现在还记得的是,初次和宿屋主人见面时,我微低着头,神情肃穆、一言不发。她首先从衣着上察觉到这位客人的不寻常,还没来得及调动自己的防备心时,我已经从长裙的侧袋里取出四枚罗马古币,在她面前摆出了一个三角阵列:
是全正结构的三角形阵列,示好的姿态,但不至于过分盲目。表示己方张开双臂,在交涉中会给予对方足够的信任。
顶角是坐姿的冥神普鲁托(注:Pluto,即希腊神祗中的冥王哈得斯。古罗马神祗和古希腊神祗除了名称不同,其余基本对应。以下不再额外加注),膝下卧着他的爱犬赛普洛斯(Cerberus);底边左侧为火神伏尔肯(Vulcan),在古罗马钱币中极为罕见;底边右侧是执杖的地下之神塞拉皮斯(Serapis),原本是古埃及神祗;居中的自然是夜之女神赫卡忒(e)——这象征着宇宙间一切黑暗面的希腊古神,掌管着世间所有的鬼魂、魔法和咒语,正是死灵法师们的守护神。
一句话也不用说,阵列已经表明了我的来意:我是自远方而来的死灵法师,我希望能潜伏于此,手刃仇人。为此,我需要您的协助。
我那时确实担心这位女主人并不知晓这些钱币中蕴藏的奥妙,将我简简单单地当作装神弄鬼的占卜女郎,挥一挥手就要赶我离开;又或者,出一些极难的、关于召唤亡灵的理论或者实践题目——实际上,我会的只是一些小把戏:主要是仪式和魔法阵的对象及作用、法器和符咒元素的含义、巫术的发展变化简史和一些琐碎的小道消息;流程和禁忌方面只能说是一知半解。不过还好,她只看了一眼那个古币阵列,就将四枚钱币按照从上至下依次为赫卡忒、伏尔肯、塞拉皮斯、普鲁托的顺序叠起来。然后,翻过我刚刚摆放过古币、手心朝下的左手,将它们放在我手心正中。
这种回复方式,表示交谈的双方心灵相通。换句话说,她愿意帮助我。
于是,我在那里拥有了一间独立的办公室。
我首先拜访了村里的木匠和铁匠。我让木匠和我一道去了趟闲置的木屋,测量了几扇窗户的大小,考察了床脚的位置、楼梯的倾角、简易壁炉的摆放——就是在那时,我由那些支撑点的位置联想到了那在最隐秘的巫术文献记载中也讳莫如深的“逆阿格里帕终极矩阵”:那是唯一能将整个地狱都召唤到地面上来的复杂仪式。我若能将这个传说和他那半真半假的童年经历结合起来,就肯定能触碰到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慌和绝望,用无比强烈的好奇心扼住他的咽喉,让他将所有其它事情,重要的不重要的,在仪式降临的日子统统抛到脑后,接受我的指示,来到他的荒野小屋——也就是恶魔的祭坛,以阻止仪式继续进行的决心,将我的计划十分顺利地一步一步推进下去。
我对这个突发的灵感十分满意,顺口就跟木匠提到了大魔法阵和死灵钟的传说:哪里知道,这个其貌不扬的手艺人竟然是个狂热的左倾末世论者——他认为只有人间先成为地狱,弥赛亚才会再临,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