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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粮胡同十九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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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2 / 3)
新夫人和她娘家的一家人,简直不知道该怎么伺候,怎么应对了。他们认为酱油白开水泡米饭“老好吃的”,就逼着所有下人都得跟着吃。主仆区别无非是精米与糙米之分……单单这一桩,简直就烦透了人!

    陈招娣她妈,把人家冯雪雁留下的无数高级衣装礼服,都拿出来进行一番惨不忍睹的修改后,不伦不类地招摇上身。这一类所作所为,连高子昂一度都感到不堪忍受。不得不责成陈佩兰,“让你妈行为自重一些”……

    关于他们那数不清的“砢碜事儿”,很快就被添油加醋地传遍了整个皇粮胡同……

    陈佩兰无奈地想,要怨,都怨自己的娘家人没有教养、没有德行!难道,自己对家人骨肉付出的全部苦心,下场竟然是自己将要落得鸡飞蛋打、无处安身吗?

    男人的心,小孩的脸。真正没有想到的是,高子昂这么快就把枕头,搬到妹妹的床上去了。自己的爱与寄托,在如此短暂的瞬间,便烟飞火灭——也可见当年冯雪雁的那一番无力回天之苦了!

    凭良心说,高子昂并非就是一只喂不饱的狼。他祖籍徽南一个小镇,三代单传。尽管年轻时留过洋,算得上是个新派人物,亦同样渴望膝下子裔繁衍,仍不失他这么个中国男人渗透在骨子里的天常伦理。

    在成亲的三个月之后,陈佩兰已经就明显地感觉到了高子昂的急躁……这种急躁,也许是他跟冯雪雁那场毫无结果的婚姻所遗留下来的;也许还包括他曾经背着夫人,去幽会一个年轻的女演员,也同样没有得到一个“男人的证明”。

    事实上,那个曾经为他割腕自杀的欧亚混血女孩,后来被确认发生了与自己同样的精神错觉,就是秋姗大夫说的“假象妊娠”。只不过,那个叫“梦荷儿”的女艺员,是因为即将担任一部影片的主角,她高度惧怕怀孕,产生了诸如“停经”等种种生理症状;而自己恰恰相反,则是过度地渴望怀孕了……

    眼看着高子昂从急躁化作愤怒和……自卑。自卑,当然就更容易导致他的“无所作为”。可偏偏就是自己的亲妹妹,向即将绝望的高子昂,证明了一个男人的“质量和力量”。

    那么,自己将向何处去呢?

    如果当年能够甘心于屈尊的家庭地位,凭着自己的长相和性情,好几个身份非高既贵的住院病人,早在几年前就让自己过上衣食无忧的姨太太生活。陈佩兰生来对个人尊严的追求,只有那么一点点,并不过分的那么一点点,如今也遭到了彻底的挫折。

    只有身边这位再也看不到肮脏与背叛的祖母,总是这样默默无言、一动不动地倾听着自己失去了希望的倾诉,如同一尊保留着体温的泥塑……一个出乎意料的情况发生了——老祖母伸出一只苍白枯槁的手,轻轻抚摸着陈佩兰的脊背:

    “大孙女,可怜你娘走得早啊……难为你对后娘和她生的弟妹,如此有情有义了……”

    陈佩兰为之一惊——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难怪小的时候,母亲总是在对自己说:你是大姐,你就应该少吃一口,多干一点唼!你是大姐,你就应该照顾长辈、谦让弟妹唼!你是大姐,你就应该……

    于是,自己渐渐养成了一个“大姐”应有的心态,包括自己刚刚开始改变命运,马上就把“升天的福气”,分给了娘家的每一只“鸡犬”。

    祖母突然在这个时刻,决定把历史的真相,告诉这个曾经竭尽全力而身心俱裂的大孙女——

    “……那年,你还不到一岁。你一直跟奶奶盖一床被睡觉。你可乖了,不像他们两个,从来也不尿炕……你就像你亲娘一样心善、会疼人。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个家,谁的都不是,是我大孙女一个人的家!观音菩萨看得清清楚楚的,你的爹妈、弟妹,如果不晓得知恩图报,是要遭天打五雷轰的啊——”

    也许就在那个时刻,在陈佩兰的心里,一根陈旧的琴弦,被祖母出手这么轻轻一拨,崩断了……

    严大浦还是要例行对高子昂的家人,继续进行传问。今天,警署刑侦队的办公室里,坐着一个满脸不屑的青年。

    “喂,你叫陈小宝?”

    回答是更加不屑的一瞥。这个上海出身的男孩子,生着一张比一般北平男孩子细腻、白皙的面孔,微弯的眉毛和鲜艳的嘴唇,长得活像那两个美人姐姐。竟让严大浦心底冒出一个无比恶毒的评价——

    “红唇皓齿的,天生一个做面首的坯子。”

    “说说吧,那天,在你姐夫突然倒下的时候,你在电影院门前,都看见了什么?”

    回答还是那么不屑的一瞥。

    严大浦出其不意地在那“红唇皓齿”上击下一拳。陈小宝的椅子仰面翻过去……

    绝就绝在,严大浦这一拳可以连人带椅子都击翻,就是不见一丁点儿血迹。陈小宝怎么和张九之流的地痞流氓比手画脚地学恶,离跟严大浦这样的民国“大内”耍傲,他还太嫩了!

    陈小宝仰面躺在地板上,捂着嘴巴呜呜地哭起来。从裤兜里掉出了一把连掏都来不及的折叠水果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