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晚上临出门以前,看着弟弟那沮丧而又含着责备的面孔,居然发了个毒誓说:
“哥今儿个准保不是去干‘那个事儿’。把你那张机械高专的录取通知书借给我。我是要去跟个有钱有势的熟人会会面,让人家也亲眼瞧瞧。人家兴许能把咱们两年的学费先给垫上——那可是小二百块的一笔钱啊……俺兄弟从此要上大学堂,出来可就是体面人了。哥对天发誓,只要把今晚的事情办瓷实了,保证从此金盆洗手,永不再偷!”
未曾想,这竟是哥哥姚顶梁最后的遗言。
他出门前还特地为自己换上了一身平时舍不得穿的整齐裤褂和新布鞋——奔着三十去的大老爷们儿,也没给自己娶上一门媳妇。他这短短的一辈子,都在为自己小兄弟的远大前程和老母亲的浑身病痛,搏着性命……
让严大浦格外动心的是,这个有着光明前程的少年,丝毫也没有嫌弃自己那活得“鼠窃狗偷”的委琐的兄长,而是对他充满了真诚的感激和爱意。他并没有沾染上半点儿读书人酸溜溜儿的虚荣和自私……他的证言,引起了严大浦深深的思索:
那个已经毙命的“持枪抢劫犯”,到底是为什么在这夜深人静的马路边,突然出现在了部长夫人冯雪雁的汽车前面?
曾佐作为市长夫人冯雪雁的出头律师,他的特定立场当然是维护和保护自己当事人的利益无疑。尽管他的内心也无法否认,在这桩看似偶然“意外”的背后,似乎隐藏着某种必然……
正是因为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显得太过于“意外”了。
今天下午,他离开警署后便直奔皇粮胡同二十五号院儿。他必须在警方上门索取口供之前,率先得到第一手资料。于是,冯雪雁清晰而孱弱的叙述,便声声入耳了:
“我不过就是想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出去兜兜风儿。昨天晚上,我自己从车库里把车开出来,从一向比较僻静的胡同西口,往南开了不到两里路,突然,车灯就照到了一个人影儿。他站在路中央,开始我还以为是个醉汉。就减了车速,在离那人大约不到两丈的地方停下来。我记得,自己还摁了两下喇叭。但是那个男人还是不让路,汽车大灯的光线下我看到,他居然手里对我举着一把手枪!而且,朝我越走越近!我真的吓坏了,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也不知道怎么,一脚踩下了油门儿……自己确实听到了闷闷的一声响,心想——完了,伤到人了……”
“也不知道把头埋在方向盘上呆了多久,我才定下神来。周围连一个人也没有,只好自己下车去,看到那个被撞到的人,倒在离车子不远的地方,已经没有呼吸了……真是太可怕了!怎么会让我碰上这种事情?我想总得有个交代吧,就重新启动车子往家开。到家便赶紧给警署挂了电话……”
“后来佣人对我说,三个当值巡警赶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一点钟了。车子现在停在家里的车库,前头是撞扁了一大块,送去修修就没事儿了。可是,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讲得清楚,当时的情况,我确实是被迫自卫……是不得已的啊!”
冯雪雁的一番话,说得也可谓是合情合理。
曾佐见她开始抑止不住发出哀哀泣泣的哭声,掏出一块工艺讲究的真丝刺绣手绢,擦拭着自己红红的鼻头儿。便也就不忍再继续“穷追猛打”,这位一向心高气胜的贵夫人已经是心力交瘁、不堪重负了。
当日傍晚,严大浦和曾佐两人并肩走进了紫姨家,连为他们开门开了好几年的老独头,都觉得今儿个怪怪的。小町是看见他们就尖叫了一声:
“今天是‘世界和平日’吗?快看呀,头条儿新闻——探长与讼棍肩并着肩!”
紫姨“率领”着秋姗、小町、孙隆龙和厨娘何四妈,加上那只探头探脑的白毛小点子,十二只眼睛一起直瞪瞪地,把“探长与讼棍”给看得有点儿恼了。
严大浦气呼呼地把短短的手臂绕到背后:“少见多怪!真是……”
晚饭后,宾主还是照例聚在紫姨那间温馨的小牌室里。花茶和英国纸烟的芬芳混合着,弥漫在空间……
话题自然是昨天晚上发生在副市长夫人身上的这桩“大不幸”了。即使是不大外出的紫姨,对那皇粮胡同二十五号副市长的府邸,都有着相当鲜明的印象。单从外表上看,那还真是风光体面的一个所在。首先,那是座品相方正的广亮大门。
自前朝顺治九年以来,能建这广亮大门的,便从来都非一般平民——大院门的地面,要比胡同路面高出五步,铺设着整块上好条石的大石阶。门框根部有门枕石、抱鼓石,鼓上还刻着神气活现的小狮子。门的上轴是用联楹和门簪固定的。门簪四枚,刻成精美的四季花草。
大门内设有影壁、屏门,檐柱上有雀替、三幅云……这显然也都是当年房屋的主人有过官品或爵位的标志。
里面,青砖建筑围着正正方方的两进院子。门前常常停着各种花色品种的交通工具。二十五号院儿可是皇粮胡同中人缘极广的一户豪宅。
听说,里面有个铺着红木地板的大厅,经常会举行家庭交际舞会。